“此物能活命,明日诏告天下,召集诸医,使万民共知大王仁德,不但令百姓归心,更引天下贤才慕义而至,一举数得。”
“正合寡人之意。”
嬴政轻颔首。
与其秘而不宣,不如昭示天下的气度。
救一人,便是收一人心,终将化为秦土之臣。
且可密令暗中囤积各国小蒜,断其供给,使敌军无从得药。
“不过……”
嬴政语气忽转,
“诏令暂不宜明日发出。”
李斯眉头微皱,旋即彻悟:“大王是虑及,此举或致周文清身边暗探暴露?”
不错。
嬴政凝眸不动,眉宇间沉着暗潮。
此人能献出这等秘方,必通药理,与往日密报所载周文清迥然相异。
在未彻查其根底前,不可贸然行事。
李斯垂手一礼,神色恭谨:“大王思虑深远,实乃万全之策。
只是不知周文清如今伤势如何,何时可亲至咸阳呈交奇方?”
他心底隐隐焦灼。
传闻此人重伤濒死,若再拖三年五载,朝堂岂能久候?
“据遣去侍医回禀,”
嬴政语调平稳如水,“周文清虽受重创,然恢复之速令人惊异。
唯心脉留有隐疾,不过三月,即可启程。”
三月?
李斯瞳孔微震,难以置信。
此前密报称其命悬一线,竟能在如此短时内复原至可远行?
秦王未答,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痕。
这般神速,恐怕正是那传说中的“神丹”
所致。
可惜近月来,关于神丹的线索几乎断绝。
待那周文清踏足咸阳宫阙之时,或许便可亲问一二。
转眼又过两月,咸阳暗处,大蒜素炼制之事正悄然推进。
而周文清身上的伤,也已愈了大半,拄拐便可缓步踱出屋门。
原先住的陋室四面透风,窄小得连郎中都难容立脚。
如今稍能动弹,李一便另寻邻村一处居所,将人搬了过去。
李一办事利落,新宅宽敞,院落清幽。
周文清常沿土路慢行,脚步轻缓。
河面静静流淌,水声细碎。
他深深吸气,这时代的空气清寒凛冽,草木之香扑鼻而来,带着天地初生般的鲜活。
自能下床起,他便时常出来走动,只为呼吸一口新鲜的气息。
正缓步而行,忽见一妇人抱着木盆洗罢衣物,迎面走过。
瞧见他,脸上顿时绽开淳朴笑意:
“周公子,又出来走动啦?”
周文清含笑颔首:“是啊,躺久了,筋骨发僵,得活动活动。”
“哎哟,可得小心些。”
妇人放下木盆,搓着冻红的手,眼神真挚。
“天色渐冷,您伤未全好,万一染了风寒,谁来担待?”
周文清点头应道:“多谢大嫂提醒,我晓得的,再走几步就回去。”
“您哪真晓得!”
妇人一拍大腿,语气急切,“年轻人总不把身子当回事,身体才是根本!尤其您这般瘦弱,经不起折腾。
这样,我当家的前几日捡了些柴火,待会儿让他给您送去。
眼看要入冬了,正好 ** 取暖。”
周文清连连推辞,那妇人却执意不肯。
不过些随手拾来的枯枝,何须当真?周公子来此多日,早已帮了我们不少忙,若您执意推辞,往后咱们怎好再开口相见?
她话音刚落,周文清只得苦笑应承。
妇人这才展眉,捧着木盆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在田垄间渐行渐远。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李一追上前来,一把将厚袄搭上他肩头。
公子啊!您怎地又独自走远?不是早说好了出门必得我随行?我刚转身生火,您就不见踪影,伤势未愈,万一遇上险情,该如何是好?
周文清顺手披上外袍,无奈一笑:不过是随意散心罢了,乡野民风淳厚,哪有什么凶险?别总念叨了,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他不知为何,或许是年纪尚轻,身形瘦长面白,又带着几分文气,加上刚受过重创,瞧着格外单薄。
凡见他之人,皆要关切叮嘱一番,待他回应后才肯安心离去。
这般情景,周文清早已哭笑不得。
李一本不想多言,可实在放不下心。
谁家主子胸口还留着前后贯通的深洞,如今绷带缠身便到处乱跑。
纵使郎中连声称奇,伤口愈合神速,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更别说周文清根本不在意自身安危,若不劝几句,还能如何?
李一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意:公子若嫌我说话烦,只管多顾惜身体。
天寒地冻,这般薄裳出门,实在太过不顾自己。
周文清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层层包裹的衣襟,连脖颈也严严实实遮住,一时无言。
这大约就是所谓“一种冷,来自护卫的错觉”
吧。
或许他眼神太明显,李一竟难得心虚,轻咳两声:咳……饭已备好,公子还是先回屋用膳吧。
好吧。
周文清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
归途之上,又遇数名村民,纷纷上前问候。
他一一含笑作答。
越走越觉得这村中人真诚可亲。
他并未做过什么大事,却收获如此真心相待。
不过前几日,他画了些图样,命李一请匠人做了几张桌椅、一张木床。
那时他尚不能下地,便躺在摇椅里,翘脚晒日头。
孩子们好奇,偷偷探头张望。
见他和善,便凑上前问东问西。
有几个胆大的,干脆围了上来。
夏日田间忙作一团,年长些的孩童早已奔赴麦浪深处,唯余几个尚不能劳作的幼童,围在周文清这般贵客前,倒也收敛了嬉闹心性。
这群小家伙褪去野性,模样愈发讨喜。
周文清见状,便唤来木匠顺手雕了几件竹制小物——蜻蜓、锁环、细巧机关,任他们在院中追逐欢笑,自己竟也染上几分稚气。
无事可做,又无手机可解闷,周文清索性讲起故事来。
孩子们排成一列坐定,听至惊险处齐齐瞪大眼眸,呼吸都凝滞了片刻,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反倒让他心头微动,轻快起来。
自此之后,往日不敢近身的乡民,见他性情温良,竟也敢上门搭话。
偶尔递来书信求字,他也从不推辞,久而久之,邻里之间竟生出几分暖意。
如今村中皆知,东头住着位清秀公子,才学渊博,待人极是亲和,只是体弱多病,早年遭歹徒所害,三五日便要请郎中,好在日渐好转,只是身形仍显单薄。
周文清垂目凝视案上饭食:一碗熬得稀烂的肉粥,一碟蒸豆饭,一颗孤零零的水煮蛋,另有一盘漆黑不明的腌菜,滋味寡淡,几近无味。
他执筷良久,终忍不住开口:
“阿一,我这伤势已好了大半……不如下次,让我亲自下厨如何?”
李一正低头布菜,闻声急摇双手:“使不得!公子,今日粥里已多加半勺盐,医嘱反复叮嘱,伤者饮食不可偏咸。”
说着又将那碗粥往前推了推,语气柔和却坚定:“再忍几日,待您全然康健,想吃什么我都为您备齐。”
周文清夹起一筷菜,似是煮烂的豆叶,颜色发乌,入口苦涩难辨,不由抬眼追问:
“阿一,这真放了盐?”
“自然。”
李一目光诚恳,将粥又往前送了送,“小火慢炖半日,米糜肉融,最宜养身。”
周文清半信半疑舀起一勺,入喉非但无鲜,反有苦味漫延,当即放下箸,眉头紧锁,再无食欲。
李一早已习以为常,心里暗喜,今日公子总算吃了两口,比前几日强了不少。
他起身轻声道,将一块不知名目的果干塞进周文清掌心,语调温柔如哄稚子:
“再撑些时日,待您痊愈,别说炙烤珍馐,便是咸阳城中百味佳肴,我也愿为君寻遍。
果干在唇齿间缓缓融开,酸甜气息如潮水般漫过咽喉,总算稍稍压住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苦味。
他凝视着李一眼中透出的几分恳切,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舀起一勺汤水送入口中。
心中暗笑,倒非真个挑三拣四,只是惯了浓烈滋味,火锅与奶饮常伴左右,如今日日清汤寡水,舌根早已不堪忍受。
更兼清楚明白,纵使亲手操持,此地无盐无油,连锅都难热得起来。
连所谓“糖”
都泛着未净的杂质苦意,又能调出何等风味?
不如试炼精盐?
念头初起,便立刻摇头否决。
前番制些家具,不过图个方便,即便日后离去,焚之一炬也无妨,料想掀不起风浪。
可盐不同,牵动天下生计,一子错落,满盘皆输。
为李一已献出超越时代的“大蒜素”
,若再贸然揭出制盐之术……
他甚至怀疑,某日用膳时,自己会不会突然化作青烟,就此从世间彻底抹去。
太可怕了。
“公子……会制精盐?”
周文清猛地一震,抬眼望向李一——难道此人竟能读心?
只见对方依旧憨厚笑着,解释道:“公子方才低头自语,我耳力稍强,无意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