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杏把药碾推到屋檐下。
石轮压进槽,来回一趟,响两声。陈更站了半个更次,她碾了半个更次。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走。
天黑以后,药行前门上板。
掌柜卸柜上的戥子,伙计收药斗。最后一块门板合上,前铺的声音断了。后院只剩药碾来回。
你明天有差么。陈杏问。
牌没来。
有就走。
走之前说么。
陈更没立刻答。
阴差的差牌有些夜里来,来时只给一盏灯的工夫。青槐到府城,他没有说,是因为三个穿官服的死人站在门外,回来没数。那一回能解释,下一回也能再找出一样。陈更看着碾槽里被压细的药末,没有拿这些话搪她。
在府城,走之前来一趟。
拿什么作准。
差牌。
我认不出真假。
陈更把帮办牌摘下来,搁在药碾边。
白木,头上三个孔。第二个孔挂着方孔钱,第一道浅槽已经转黑。牌背有他自己记的纸桥巷八年、河漂子未引又销的两笔。
真牌边上有价。你看不见,认三样。牌头三孔,左上缺半粒米大的角,背面第一笔往右拖。
别人能照着做。
钱也能换。
那就不认牌,认字。
他在药碾槽边上写两个字:去差。右手落笔,去字末竖往右偏。第二个字换左手托腕,才写正。
我走前留这两个字。右边压一粒药。药是你当天抓过的。
别人偷你的手写。
右手这阵麻什么时候退,我自己都不知道。别人偷不准。
陈杏把两个字看了两遍,用水一擦,擦干净。
碾槽边的两个字还得配歪笔、配一粒当天抓过的药,三处合上,才算他们自己的回执。
出城呢。
能报就报。
什么叫能。
有人送话,价看得清。
价看不清呢。
不送。
药碾停住。
你这双眼只管价。陈杏说,不管等的人。
等的人也得活。
所以你不说,人就活得更久。
药碾又走了一趟,石轮从空槽上压过去。
她把药末扫进纸里。纸折成三角,角口朝上,防潮。回春堂也是这个折法。
褂子解开。
换过药。
亥末换。现在亥正。
还差半个时辰。
我看棉纸。
陈更没动。
陈杏把包药的纸搁下,走到他面前。她不伸手,只站着。
末了是陈更自己解开左襟。
棉纸边上发黄,伤口正中那一块还是白。别处出了汗,白处没有。三日后老蔫报过一回,如今过了七八日,断口仍没长肉。
陈杏拿桃木药签碰棉纸边,揭开一角。
几日。
报不出。
怎么欠的。
空更。
哪一夜。
十五。
我在。
你在桥上。
所以你没说。
没算清。
她把药签放下。
没算清也能说没算清。
她拿药签在伤口上下量。
长一寸三,最宽处两分。上一回在青槐量过一寸四,伤口短了一分,正中仍不合。她把数写在一张药纸上,日子落七月二十一。
明晚再量。
差一分也记?
长的是日子,短的也是。
药纸折两道,塞进她自己的药簿。陈更手记里留的是空,她这一本先记能量的。
九不许瞒价。她的药纸上已有一寸三、两分、七月二十一;陈更的手记在这处仍留着空。他不开口,那一格便只能由她往里猜。
右手是第三声。他说,喉咙没破,麻从虎口到肩。左胁是空更,日子提前支走。支了多少,看不见。
陈杏听完,把新棉纸铺上。
还有。
引路承了。
陈更逐字报:逢死必引,不问善恶,不改其途;逢死不引则名反噬。
改了什么。
他把三处圈、一道删线、两条新字也报了。报到遗言那一句,陈杏手上的麻线停在半空。
死人能给活人留一句话。
爹娘呢。
没遇上。
师父呢。
没死信。
麻线继续绕。她扎两道,结往里掖。
我留府城。你办你的差,我抓我的药。
这里的死人比县里多。
这里的药也比县里多。
会有人拿你找我。
青槐也会。红帖早写过我的名。
青槐那张红帖早写过她的名,这一点陈更驳不回去。
掌柜问,你就是学徒。陈更说。
本来就是。
阴差司的人来,不接牌,不递手。日落后别问年庚。有人在门外叫名,先看影子。
点卯不点名。
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
我没睡。
那就是醒着念的。
还有一条。陈杏说,药行掌柜刚问,死人送方接不接。
你怎么答。
先看影子,再看牌。
少一样。
什么。
药方头上也有价。你看不见。死人来送,叫掌柜先接纸,不接手。纸搁柜上半刻,药名若自己换位,别抓。
为什么。
死人的方有时治的不是拿药那个。
陈杏把这一条记在屋檐柱上。炭字写得小,掌柜明早开门就能看见。写到不接手,她又在三个字下压了一道横。
陈更想了一下。方才在屋檐下等她碾药,他确实把三条门规从头过了一遍。第一条念没念出声,他自己没留意。
陈杏把褂襟替他合上。扣子没替扣,手收回去。
你今晚回阴差司。
走之前说一声。
明早若没差,我来。
她重新推药碾。
石轮走到槽尾,压到一颗硬籽,跳了一下。
前铺门板外也响了一下。
有人从门缝底下推进来一面白牌。
牌上没有人名,只画一盏灯。灯里一张嘴,正说到最后一句。
帮办差,一分。
牌背写:遗言灯将尽,限五更前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