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宝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补丁衣,但胜在林氏每日精心清洗,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洪公公并不嫌弃,反而将她稳稳托在臂弯,大步走向前排。
这一幕落在林氏眼中,却比凌迟还要痛苦。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恶魔般的男人抱着自己的骨肉,脸上挂着虚伪的笑,余光却瞥向身旁的心腹。
心领会意,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把将还在嘶吼的老姚氏按倒在地。
“黎大人,此人需一同带回宫中问话。”
洪公公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波澜。
老姚氏被拖行在地,凄厉的喊叫声逐渐远去:“我没骗人!别被她蒙蔽了双眼!她是骗子啊——”
黎肃负手而立,面容冷峻如铁。
他知道那个疯婆子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更清楚,有些 ** ,不需要知道。
他挥了挥手,决绝而冷漠,任由那哀嚎消散在风中。
粗粝的黑甲骑兵如铁壁般合拢,将那块散发着馊味的抹布狠狠塞进老姚氏口中,封住了她所有的叫骂。
冰冷的镣铐加身,她被像拖死狗一样拖拽着带走,只留下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洪公公垂眸看着怀中的暖宝,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竟生出几分罕见的柔情,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发丝,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迟迟不愿撒手。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黎肃瞥了一眼那轮沉坠的落日,眉头微蹙。
再磨蹭下去,回城的路必不好走,更何况,他实在看不惯这太监将暖宝抱得那般紧促。
“公公,”
黎肃压下心头的不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软,“时辰不早了,若是误了城门关锁,恐生变故。”
洪公公被这一句戳破了心思,不满地瞪了黎肃一眼,但终究还是拗不过现实。
他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将暖宝递还,随即从怀中摸出一只绣工精细的荷包,又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通透的玉佩,一并塞了进去。
“暖宝乖,拿着这个。”
洪公公的声音难得温和了几分,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眷恋,“这是爷爷留给你的念想。
等你长大了,便来京城寻爷爷,爷爷带你吃遍天下的美味,看遍京城的繁华。”
暖宝仰起小脸,鼻尖微红,眼眶中水雾弥漫:“爷爷……你就要走了吗?”
她将荷包推回去,小手攥得紧紧的,声音细若蚊蝇:“暖宝不要东西,暖宝只要爷爷陪暖宝多玩一会儿。”
这份毫无伪饰的依赖,彻底击溃了洪公公的心理防线。
这位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大内总管,此刻竟红了眼眶,颤声道:“傻孩子,拿着!等爷爷安顿好一切,便来接你去京城享福!”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黎肃,神色郑重:“黎大人,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千万,要照顾好她。”
黎肃愣了一下,心中腹诽:我不照顾谁照顾?又不是因为你。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拱手行礼,字正腔圆:“下官领命!定当视暖宝如己出,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洪公公这才放心离去。
走出百步,仍频频回首,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暖宝站在村口,一直挥着手,直到视野中再无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她转过身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聚满了村民。
那些目光各异,有惊讶,有疑惑,更有几分像是在看疯子的审视。
暖宝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桌,打开那只沉甸甸的荷包。
倒出来的瞬间,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厚厚一叠银票,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千两;旁边散落着一把金灿灿的金瓜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还有那枚玉佩,质地冰润,成色极佳,绝非俗物。
“这比宫里赏下来的还要贵重。”
暖宝抓起一把金瓜子,随手递给旁边的里正,“拿去分了,每家一个,算是沾沾喜气。”
里正愣在原地,接过那带着体温的金瓜子,反应过来后,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没白担心一场。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萧永福死死抱住林氏,试图阻拦她的动作。
然而林氏怒火中烧,手里挥舞着扫帚,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让开!今天我跟他们拼了!”
林氏嘶吼着,恨不得立刻冲进萧家老宅,将那群恶人撕碎。
不仅仅是林氏,村里不少受尽欺凌的人此刻也都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纷纷往老宅方向聚集。
“都给我站住!”
一声暴喝响起,里正挡在人群最前方,面容冷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话的是老姚氏,现在去也是白搭!等她回来,我要让她尝尝咱们刘岗村家法的滋味,让她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戏剧性的转折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里正还没能亲自执行那所谓的“家法”
,老姚氏就已经先一步尝到了板子落在身上的滋味。
在那阴暗潮湿的大牢之中,即便身受重刑,老姚氏依旧嘴硬,固执地坚称暖宝的生辰八字无误,不肯松口半句。
洪公公的暗桩将刘岗村两家的恩怨扒得底朝天。
听闻调查结果,老宦官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卖了?”
身旁的亲信太监躬身低首,声音压得极低:“千真万确。
那两家势同水火,听说老姚氏没少给暖宝家使绊子,陷害手段层出不穷。”
洪公公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神色淡漠:“退下吧。”
亲信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道:“那老姚氏……还要留用吗?她毕竟对神殿一片忠心。”
“忠心?”
洪公公嗤笑一声,笑声中满是讥讽,“神殿从来不缺忠犬。
既然她年纪大了,不如送去军中当个苦力,好歹还能发挥点余热。”
一语定乾坤。
谁也没想到,仅仅是一句话的功夫,老姚氏的命运便已尘埃落定。
自那日起,刘岗村的泥土路上,再也未出现过那个佝偻的身影。
没有等来老姚氏的归期,村民们最终等来的,却是洪公公离京回朝的消息。
议事厅内,气氛一度有些凝滞。
“所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有人忍不住泄了气,脸上写满了意兴阑珊。
这种虎头蛇尾的结局,就像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只上了杯水车薪,让人提不起劲。
但短暂的失落过后,理智迅速回归。
不管过程如何,最终受益者终究是他们这些旁观者。
与此同时,回京的车队蜿蜒前行。
车厢内,一名曾受过吴福重金贿赂的小太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壮着胆子开口:“师傅,那吴福的事儿,您真的就不查了?”
洪公公并未转头,只是冷冷地斜睨了他一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的脸颊:“我知你收了钱。”
话音未落,小太监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
“我如今刚收了个孙女,心情甚好,不想平白添堵。”
洪公公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若再敢生事端,休怪爷爷我不讲情面,让你这辈子都踏不进京城半步!”
恐惧彻底击溃了小太监的心理防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硬邦邦的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顺着额角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疯狂地磕着头。
直到那声音变得血肉模糊,洪公公才冷哼一声,算是饶过了他。
“谢师傅不杀之恩!”
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泪水。
慌乱间,一道狰狞的旧疤从袖口处露了出来。
他心中一惊,生怕这丑陋的痕迹惹怒了上位者,慌忙扯下衣袖遮住伤口。
就在这时,小太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顾不得伤痛,手脚并用地爬回到洪公公脚边,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声音颤抖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师傅……我在刘岗村时,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洪公公原本慵懒的神情骤然一僵,面色沉如水墨:“谁?”
小太监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张模糊的脸庞,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先皇后宫里的那位贵人。”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洪公公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那是混杂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眼前卑微的奴才,声音竟有些发颤:“你没看错?”
“师傅明鉴,我的眼睛向来毒辣,绝不会认错。”
小太监连忙点头如捣蒜。
沉默良久,洪公公突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扭曲,仿佛压抑许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很好,真是天大的功劳!”
他抚摸着小太监的头,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得意,“可有泄露半个字?”
小太监吓得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敢!一个字都没敢说!”
他也确实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