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沉甸甸挂在树叶尖上。
福宝没急着往公社赶,先一溜小跑去了北林老榆树底下。她小手拍拍裤腿,干脆往湿润的树根下一趴,小耳朵紧紧贴着树皮,安安静静听树说话。
“老榆树,老榆树,北边两个庄子哪家不老实、爱耍小算盘,你悄悄告诉我呗。”
她小声嘟嘟囔囔,乖乖听了好半晌,才慢慢起身拍掉手上的湿土,圆圆的小脸透着几分古怪。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三伯揣着烟卷走过来,见状开口问道:“怎么了?树跟你说啥悄悄话了?”
福宝歪着小脑袋,认认真真转述:“老榆树说,北边沟子村有户姓赵的人家,昨晚黑天摸地扛着铁锹去了村北地头,偷偷鼓捣了大半夜。听动静,是偷偷挪地界石呢。”
三伯脚步猛地一顿,刚含进嘴里的烟卷又取了下来,脸色瞬间郑重起来。
庄稼人最看重地界,一寸一分都是土里刨出来的口粮。界石一动,地界就乱了,往后年年都要扯皮闹纠纷,是最忌讳的事。
“这事可大可小,不能马虎。”三伯当即转身往公社赶,“得立马告诉王会计,今天对账,必须带上皮尺,实地量地!”
一行人赶到公社,把事情一说。
王会计常年管账管地,最懂其中门道,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怪往年总有人闹地界纠纷,原来都是夜里偷偷挪石头占便宜。这石头一旦挪了,他悄悄多占的地就成了既成事实,到时候地契对不上账,扯上半年都扯不清。”
一旁的孙同志主动往前站了半步,态度踏实又主动:“我今天多带一把铁锹,要是界石埋得深、土踩得实,也好出力挖。”
福宝立马高高举起小手,脆生生补充:“我也去!老榆树说了,那界石底下埋了颗小石头当老记号!就算大界石挪远了,底下的记号还在老地方,一挖就露馅,根本藏不住!”
众人不再耽搁,收拾好皮尺、账本、铁锹,结伴往北赶路。
先就近跑了第一个小庄子,家家户户账目清楚,地界规整。
福宝蹲地头听了一圈,起身笃定说道:“这里的地界石都稳稳当当的,小草都说没人动过,踏踏实实的。”
等忙完赶到沟子村,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村北头的赵老蔫家,就三间矮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个小豁口,看着普普通通、老实巴交的模样。
此刻赵老蔫正蹲在院里劈柴,听见院外脚步声,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搁下柴刀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腿的木屑。
他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嘴上先发话堵人:“王会计,你咋来了?昨天的退粮我早就领回去了,数目没错,我都核对过的。”
嘴上说得客气,脚下却暗暗挪了半步,刚好挡住院门,没让人轻易往里进。
王会计翻开随身的账册,语气公允严肃:“粮是领对了,但今天不止对账。有人据实反映,你昨夜偷偷去村北地头,挪动了自家的地界石。”
赵老蔫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又强装镇定,梗着脖子抵赖:“哪能啊!我昨晚天黑就上床睡觉了,大门都没出,纯属冤枉人!”
福宝小小的身子从他腿边轻轻挤过去,蹲在院墙根下贴地听了片刻,仰起小脸清清楚楚说道:
“赵大叔,你别不认账呀。墙根下的小草都看见了,你昨晚扛着铁锹从这里出门,铁锹头太重,不小心磕到墙角,把这边的草皮都翻翘起来了,土都是新的。”
赵老蔫低头一看,墙角果然一小块青草翻皮,露出新鲜的湿土,是夜里刚磕碰出来的痕迹。
他嘴角狠狠抽了抽,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狡辩彻底僵住了。
王会计合上账册,沉声道:“去地头,当场验看。”
一行人直奔村北庄稼地头,赵老蔫磨磨蹭蹭跟在最后头,头垂得低低的,心里早已慌了神。
地头立着一块青石界石,半截入土,看着和寻常界石没两样。可周边一圈泥土颜色浅、土质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近期刚翻新、新踩实的。
福宝踮脚看了看,蹲身贴地一听,立马伸出小短手指着界石往南两步的位置:
“原来的界石就在这儿!底下有老记号石头,就是这里!”
孙同志闻言,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往下轻刨,没挖几下,果然翻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白石头。石头顶面,还留着早年公社画的红漆十字,清清楚楚,是正宗的老地界标记。
王会计蹲下身盯着记号石看了半晌,站起身拍净手上的土,看向垂头丧气的赵老蔫:
“看清了?你私自把界石往北挪了两步,凭空多占了公家两垄地的位置。你倒是省心,想着夜里没人看见,白占庄稼地。”
赵老蔫被抓了现行,再也装不下去,搓着手满脸窘迫,声音低低的:“我……我就是看着地边空着,寻思多占一垄是一垄,反正平日里没人专门来量地界……”
“没人查,就是你占便宜的理由?”王会计脸色一板,秉公处置,“规矩就是规矩,地界是死的,人心不能贪。立刻把界石挪回原位,多占的土地全数退回。另外罚你退五斤粮食,长长记性,往后再不许动歪心思!”
赵老蔫满脸苦色,连连点头应下。
他心里又悔又臊,贪小便宜偷挪界石,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偏偏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满地草木揭了底,全村人要是知道,脸都要丢尽了。
孙同志上前搭手,和赵老蔫一起把青石界石重新挖起,对准底下的老记号,稳稳当当埋回原位,一锹一锹把土踩得结结实实。
地界归正,分毫不差。
福宝蹲在一旁看完,认认真真开口劝他:“赵大叔,老榆树让我告诉你,种地人最该守本分。地界清清爽爽,种地睡得踏实、收得安稳,贪那一点地,心里整日揣着鬼,不值当的。”
五六岁的小丫头,一句朴实的话,说得赵老蔫满脸通红,抬不起头,只能闷着头应声,再也不敢多言。
处置完沟子村的事,众人又赶去最后一个小庄。
这几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账目、地契、界石三样严丝合缝,半点差错没有。
王会计长长松了口气,在账册末尾重重画了一个工整的对勾,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
“所有庄子退粮对账,全部结清收官。孙同志,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整理各庄台账、写总结材料,上报公社,你的劳动改造也算有个完整收尾。”
连日踏实干活改错,孙同志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浮躁戾气,只剩安稳踏实。他重重点头,眼底带着释然:“我听安排,一定好好整理,一点不乱糊弄。”
几人结伴往村里返程。
走到半路田埂,福宝又习惯性蹲下身,贴着路边青草听了一阵,起身认真提醒:
“王爷爷,小草报信!今晚北边山根底下有人偷偷烧东西,离村子远、偏僻静,看着像是偷烧荒草,你可得多留意,千万别引出山火。”
王会计脚步一顿,神色凝重:“烧荒?这季节天干草燥,最容易起火。看不清哪个庄子?”
福宝摇摇头:“离得太远,声音模模糊糊的,只确定是北边山根那一片。”
三伯抬脚把地上的烟蒂踩灭,沉声道:“这事不能侥幸。回去跟李干部报备,夜里安排人去山根巡逻盯守。”
一路闲话赶路,快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远远就看见三伯立在树荫里等着。
他手里提着一条鲜活的大鱼,兜里还兜着满满一兜山杏,是刚从后山摘的。
福宝眼睛一亮,哒哒快跑过去,抓了一颗野杏直接塞进嘴里。
酸涩的果香瞬间铺满嘴巴,酸得她眯起小眼、皱起小脸,却又舍不得吐掉,小口小口嚼得津津有味。
三伯看着她这副馋嘴模样,忍不住失笑,把杏分给王会计和孙同志:“尝尝,后山的野杏,酸是酸,最是开胃解乏。”
孙同志接过咬了一口,酸得牙根发软,却老老实实全都咽了下去。
从前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养尊处优的人,这几月风吹日晒、下地干活、跑腿对账,苦头吃遍,性子也磨稳了。
王会计看着他的模样,笑着感慨:“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风吹日晒跑遍各村,也算真正磨出来了。”
孙同志满脸愧疚,轻轻摇头:“都是我从前自作自受,该吃的苦,一点都躲不掉。”
福宝吃完杏,蹲在老槐树底下听了片刻,拍拍小手站起身:“老槐树说今晚有夜雨!让咱们把吃完的杏核埋在树根底下,来年春天,就能长出小小的杏树苗!”
三伯笑着捡起地上的杏核,一颗颗拢好,轻轻按进老槐树的树根土里:“行,都听树的,种树积福,岁岁年年。”
晚风轻轻拂过树梢,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