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外就响起砰砰的拍门声,震得门上的泥灰往下掉。
“三伯呢,今天咋没见他出来?“
三伯正在穿鞋,听见声音一脚蹬上后窗沿,翻身就出了院子。
柳青山在灶屋把铁锅往灶台上一顿,哐当一声盖住了翻窗的动静。
福宝跑过去拉开门闩,门缝里露出王婶那张探来探去的脸。
“三伯头疼,还在睡呢。“
王婶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往院里瞅,眼珠子滴溜溜转。
福宝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王婶和堂屋中间,小身板挺得笔直。
芦花从鸡窝上扑棱一下飞下来,稳稳落在福宝肩膀上,歪着脑袋看王婶。
王婶的目光在芦花身上停了停,手抬了一半又缩回去,没敢碰。
芦花脖子上的毛竖了竖,冲着王婶的方向咯咯叫了两声。
王婶往后缩了缩脖子,把踩在门槛上的脚挪下来半只。
福宝的耳朵往王婶那边偏了偏,紧贴着她的裤兜位置。
兜里传来叮叮的脆响,两颗铜钉撞在一起,声音发尖。
这动静跟铜钱的闷响完全不一样,福宝的耳朵动了动,又往那边凑了凑。
王婶伸手拍了拍裤兜,铜钉的声音立马停了,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福宝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肩膀上的芦花跟着歪了歪头。
王婶又往院里瞅了几眼,灶屋方向传来柳青山烧火的咳嗽声。
她没瞅出啥名堂,把脚从门槛上彻底收了回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吧,晌午我再过来看看,三伯要是不好受就言语一声。“
王婶转身走了,脚步声越走越远,拐过墙角就听不见了。
福宝关上门插好门闩,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芦花还蹲在她肩膀上。
她伸手摸了摸芦花的脑袋,芦花舒服地眯起了眼。
后窗传来轻响,三伯翻了回来,落地时猫着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福宝仰起头,把王婶兜里铜钉的事原原本本学了一遍,连叮叮的声儿都学了。
三伯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伸手把福宝从门槛上拉起来,拽着她进了灶屋。
柳青山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铜钉两个字,手里的柴禾停在半空。
“王婶兜里有铜钉,挖走老槐树第一层东西的人跟她脱不了干系。“
“昨晚上王婶家那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八成是他把铜钉给了王婶。“
三伯的手指头在灶台上敲了两下,敲得又急又重,灶台上的灰都震起来了。
“铜钉这东西不是寻常物件,挖墓的人才用得上,王婶一个妇道人家揣着它干啥。“
柳青山把柴禾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一亮一暗。
“你的意思是,那外地男人就是挖老槐树的人?“
“八九不离十,他把铜钉给王婶保管,说明俩人是一伙的。“
三伯站起来,在灶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不能等了,今晚必须去北林,再晚第三卷也得被人挖走。“
柳青山点了点头,把烧火棍往灶膛里捅了捅。
“白天准备家伙什,天黑就走,走小路别让人瞧见。“
福宝从皮袋里把小红泥罐掏出来,捧在手心,罐身冰凉冰凉的。
她把罐子贴在耳朵上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跟块石头似的。
福宝晃了晃罐子,还是没动静,她把罐子放回皮袋扎紧袋口。
三伯找了两根粗木棍,柳青山把旧棉袄撕成条缠在木棍一头,做成火把的样子。
福宝跑出去把墙角的破铁锹拎了进来,又翻出一捆麻绳搭在肩上。
她闭上眼睛小嘴动了动,拿善意值兑换两把松油火把。
怀里一沉,多出两把裹着松油的火把,油乎乎的蹭了一袖子。
松油味道呛鼻子。
福宝把火把塞给三伯一把柳青山一把,自己甩了甩油乎乎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三伯把火把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石钎子和麻绳,确认都带齐了。
柳青山从缸里舀了一瓢水灌进葫芦里,挂在腰带上,又塞了两个窝头在兜里。
一切收拾停当,三人坐在灶屋里等天黑,谁也没吭声。
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天黑透了,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就安静下来。
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
三人从后门溜了出去,福宝走在中间,手里攥着三伯的衣角。
豆子在院里急得直转圈呜呜地叫,福宝跑回去把它拴在鸡窝边的木桩上。
“乖乖看家,回来给你带骨头。“
豆子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巴巴看着三人消失在后门方向。
北林在村北三里外,一片老松树林,松树比人腰还粗。
枝桠交错遮得严严实实。
三伯走在最前面拿树枝拨拉松枝,福宝走中间,柳青山断后。
松油火把点起来,火苗舔着松脂噼啪响,照亮了脚跟前一小块地方。
林子里潮气重,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脚下没什么声响。
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福宝缩了缩脖子,攥紧了三伯的衣角。
三人一棵树一棵树数过去,数到第三棵松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棵松树比旁边的都粗,树根凸出地面,像一只只手抓着泥土。
福宝上前一步把耳朵贴在粗糙的松树皮上,树皮硌得她脸蛋发红。
树干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只有三个字,带着点惋惜的味道。
“来晚了。“
三伯蹲下身扒开松树底下的松针和浮土,松针被踩进了土里。
土里露出几个胶底鞋的印子,鞋底花纹还挺新,踩得深深的。
浮土扒开底下是空的,陶罐已经被人拿走了,只剩一个罐底碎圈埋在土里。
碎罐壁裂成了三片散在周围,拼不出原样,断口处还沾着湿泥。
三伯拿起一片碎罐壁看了看,断口是新的,碴子还锋利。
福宝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那个碎罐圈上,碎瓷片凉得冰耳朵。
碎罐圈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跟蚊子哼哼似的。
“人没走远。“
三伯站起来抓起松油火把往林子深处照了照,火光在树干间晃来晃去。
“追。“
三人往林子深处赶,松针踩在脚下没什么声响,追了半里地。
火把照出前面的影子。
一棵大松树底下蹲着一个背影,手里抱着一个陶罐,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罐子跟老槐树底下那个一模一样,连釉色都分毫不差,罐口还冒着点热气。
那人听见脚步声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火光映出一张干瘦的脸,胡子拉碴的。
是放羊的周老头,手里还攥着那根羊鞭子,鞭梢上沾着松针。
身后传来汪汪的狗叫,豆子从黑暗里冲出来,挣断了绳子一路追了过来。
它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绳子,围着福宝直转圈,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周老头看了豆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他把手里的陶罐放在树根上,拧开盖子,罐口飘出一股泥土的腥气。
他从罐子里抽出一张薄纸,纸很薄对着火光能透过来,边缘有点毛糙。
纸上用朱砂画着一条线,从北林的位置一直往北延伸,画到纸边才停。
朱砂红得刺眼,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着画上去的。
周老头把薄纸往三伯面前递,三伯伸出手指头抖得厉害,接了两次都没接住。
薄纸飘悠悠往下落,福宝上前一步两只小手把薄纸接了过来,塞进三伯手里。
周老头看了三伯一眼,羊鞭子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一笔到头。
“你爹让我交给你的。“
“第四卷在老林里,但别去,去了就回不来。“
三伯刚要张嘴,周老头摆了摆手,鞭子在地上又点了点。
“你爹没说完就闭眼了,我就知道这些,多的我也不清楚。“
周老头把空陶罐拎起来随手扔在地上,罐子骨碌碌滚了两下撞在树根上停住。
他转身往松林深处走,步子不快一摇一摆的,可走了没几步就看不见人影了。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好像他从来没出现过。
三伯手里攥着薄纸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火把的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豆子凑过去闻了闻周老头站过的地方,打了个喷嚏,夹着尾巴退了回来。
福宝从三伯手里拿过薄纸,把耳朵贴了上去,纸面还带着烟味和松脂味。
薄纸里传来那个苍老男人的声音,沉沉的,跟之前祖谱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林有入口,要三样东西才能开。“
薄纸表面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去,冰得福宝一缩手。
她差点把纸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