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伯站在坟坑边,手猛地一松,刚点着的烟卷直挺挺掉在地上。
这烟是他刚抽了两口的,烟头上还带着明晃晃的红火星子。
火星子砸在坟头的干土上,蹦了两下就彻底熄灭了。
他连看都没看那根烟,死死盯着福宝手里的第二卷祖谱。
“三哥,啥叫卷一丢了?”柳青山攥着小铁铲,半边身子还撑在坑底的石板上问了一句。
三伯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沾着黄泥的手指着村里老宅的方向。
“第一卷祖谱现在就好端端地搁在咱家堂屋桌上的防潮匣子里。”
“这女声非说第一卷丢了,那就是说桌上那本被动过大手动,有问题。”
福宝重新把第二卷祖谱捧起来,把右侧脸颊牢牢贴在铁盒边上。
祖谱里传出的年轻女声冷冰冰的,像带着冰碴子。
“翻开第七页。”
福宝立刻把祖谱从耳朵边挪开,仰起小脸看着三伯。
“她说,翻开第七页。”
三伯当场半蹲在坟坑边上,用沾着泥土的粗手指翻开第二卷祖谱。
三伯的手指头一直发着抖,翻书页的时候险些把薄纸撕破。
福宝赶紧凑过去,伸出两只小手,帮三伯死死按住书页的左右边缘。
第二卷祖谱的第七页,是一张极其轻薄的桑皮纸,上头的字迹墨色发褐。
桑皮纸上没写大段的字,只画着一条曲曲折折的路线图。
三伯顺着路线图看过去,这明显是当年柳长庚画的一张迁坟路线。
路线正中间画着一个岔路口,旁边用细笔勾勒了一棵小树做标记。
这小树画得极其传神,针叶分明,树形正是棵老松树。
岔路口往东伸出一条黑线,旁边用褐墨写着“卷三”两个字。
往北也伸出一条黑线,但线头的标注被人用利器狠狠刮涂过。
刮痕处纸面发毛,底下隐隐约约还能露出一丁点“北林”两个字的残迹。
福宝再次把耳朵贴在翻开的第二卷祖谱桑皮纸面上。
年轻女声顺着桑皮纸传进福宝的耳朵里:“北林的那卷是假的。”
福宝抬起头,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
三伯一把合上第二卷祖谱,把盖子拧死塞进怀里。
“先回村,把第一卷翻出来看看里头到底藏了啥鬼门道。”
三人收拾好铁铲和破钎子,转身顺着来时的土路往村里赶。
刚走到乱石岗子边缘,又碰见了之前那个放羊的干瘦老头。
老头赶着几只羊,正好横在土路中间挡了三人的道。
老头手里拿着根柳条编的放羊鞭子,鞭梢上连着打了三个死结。
他看了三伯一眼,眼神往东边坟地的方向瞟了瞟。
“坟头旁边那棵松树,千万别砍。”
三伯停住脚,死死盯着老头手里的柳条鞭子。
“大爷,您贵姓?”
老头手里的鞭子猛地往地上抽了一下。
那鞭子没抽到羊身上,在干土上抽出“啪”的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姓周。”老头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三伯听到这俩字,往前迈的脚步硬生生停了半拍。
老头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赶着羊群顺着乱石岗子走远了。
回到柳家庄的院子,堂屋大门依旧紧闭。
三伯领着福宝和柳青山径直钻进了底仓通道。
福宝手里举着煤油灯,把木门后侧的那道墙缝照得雪亮。
三伯徒手抠开昨天糊上去的干泥巴。
他把里头那个包了三层防潮油布的木匣子硬生生拽了出来。
三人捧着木匣子回到堂屋,三伯把油布一层层解开,取出第一卷祖谱。
三伯把第一卷祖谱和刚带回来的第二卷祖谱并排摆在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第一卷的麻布封面颜色深得多,透着一股陈年发暗的灰蓝色。
第二卷的布面虽然也旧,但颜色稍微亮堂一些。
福宝搬着小板凳坐到桌前,伸出两只小手。
她把左手按在第一卷祖谱上,右手按在第二卷祖谱上。
左手手心底下冰凉刺骨,右手手心底下却温热乎乎的。
两卷祖谱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明确的冷热分界线。
福宝收回右手,单把左耳朵贴在冰凉的第一卷祖谱封面上。
那个苍老男人的声音顺着麻布面沉沉地传了出来。
“第七页,缺。”
福宝转过头,看着三伯的眼睛。
“他说第七页缺了。”
三伯二话没说,大拇指搓着第一卷的边角,直接翻到了第七页的位置。
第六页和第八页中间,果然空空荡荡,少了一整页纸。
那道断口的茬子齐刷刷的,像是被人用极薄的刀片贴着装订线硬生生裁掉的。
残留的装订线边缘,还粘着一溜极其细微的纸纤维。
纸纤维上隐隐带着一点没裁干净的墨迹残痕。
三伯把第一卷祖谱倒着拎起来,在桌面上用力抖了三四下。
除了掉出两粒灰尘,什么都没掉出来。
“这第一卷被人动过手脚,生生割走了一页。”三伯把祖谱重新拍在桌上。
柳青山凑近了看那道裁口。
“割走第七页的人,肯定是想藏住这页上的东西。”
福宝盯着那道裁口,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拿善意值兑换一张薄竹片。”
福宝手心里立刻多了一张打磨得极其光滑、薄如蝉翼的小竹片。
她捏着竹片,顺着第七页的裁口齐刷刷地比划了一下。
竹片边缘跟裁口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福宝把薄竹片放在桌上,重新捧起第二卷祖谱。
她把耳朵贴在第二卷的第七页桑皮纸上。
年轻女人的声音再次传出。
“割走那页的人,姓周。”
福宝把耳朵抬起来,直起小身板。
“那个女声说,割走那页的人姓周。”
三伯和柳青山猛地对视了一眼。
“姓周……”柳青山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周同志。”柳青山猛地一拍大腿。
“公社测绘队那个领头的周同志。”
三伯没接茬,只是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子,捏了一撮烟丝塞进去。
柳青山拉过条凳,在桌子对面坐下。
“今天早上量地的时候,周同志对咱们手里的地契熟得邪乎。”
“他连地契背面那些蝇头小字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绝对不像第一次见那张老地契的人。”柳青山咬着牙根。
三伯摸出洋火,“嚓”地一声划着,凑到烟袋锅子上吸了两口。
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雾后,三伯开了口。
“周同志说明天还要进村来送复测答复。”
“明天等他上门,咱们得想辙探探他的底,套套他的话。”
三伯把两卷祖谱全都拢到自己跟前,仔细收好。
福宝趁着三伯收拾的时候,再次把耳朵贴向第二卷祖谱。
年轻女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周家的人,二十年前就在找这本谱。”
福宝眨了眨眼睛,转过身扯了扯三伯的袖子。
“女声刚才又说话了。”
“她说周家的人,二十年前就在找这本谱。”
三伯刚举起烟袋锅子准备再抽一口,听到这话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把烟袋锅子在八仙桌边缘重重磕了一下。
“嗒”的一声闷响。
烟碗里磕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烟灰,落在木头桌面上。
柳青山站起身,走到门框边看了看院外。
“二十年前,正好是长庚刚走的那一年。”
“柳长庚刚走,周家的人就开始满世界找这本谱,这中间必然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