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山话音刚落地，陈满仓就往外走。福宝抱着豆子蹲在队部门口，芦花挺着脖子贴在她腿边。
没一会儿，铁柱跑回来，喘得厉害。
“胡会计不在家！他屋里灯黑着，门虚掩。我喊了两声，没人应。”铁柱说。
“跑了？”王村长站起来。
柳青山把烟袋一放，“先去粮站看底账。胡会计不在，钥匙在他身上。”
王村长带人往粮站去。孙同志也起身，夹着黑皮包跟上。福宝没动，她听见门口老槐树叶子响。
“爷，老槐树说，天黑以后，胡会计从后门出来，往东边菜地去了。他手里没提灯，走得快。”福宝小声说。
柳青山点头，“他往东，准是去砖窑。昨晚周拐子也走那条路。”
孙大有从外头进来，“老柳叔，粮站的人说，底账没了。锁没坏，钥匙还在胡会计身上。”
“底账在胡会计手里。”柳青山说。
孙同志脸色微变，“没底账，今天的账就核不实。”
“我有抄本。”孙同志从黑皮包里取出一叠纸，“上月二号让人抄的。今天先照这个对。胡会计和底账，另案追。”
柳青山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他蹲下来，对福宝说：“让豆子顺着气味追。胡会计身上有灯油味，刚出村不远。”
福宝对豆子小声说了几句。豆子支棱起耳朵，鼻尖贴地，往东边跑。孙大有带两个民兵跟在后头。福宝也追了几步，柳青山一把拉住她。
“你别去。让豆子带路就成。你走了，队部没人听风。”柳青山说。
福宝点头，又把麻雀放出去。芦花昂着头，小声说：“灯油味，我也闻着点。昨晚有人往队部门轴上滴油，也是这股味。”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朝门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和王村长坐在桌边，开始对抄本。孙同志带来的抄本很细，一笔一笔，跟队里的账大体对得上。对到半夜，差出三百斤。就是上一章那笔代存和自用对不上的粮食。
“这笔，得等底账回来才能定。”柳青山说。
孙同志点头，“明天我去县里调另一份存根。那笔粮食，不能糊里糊涂。”
福宝靠在爷爷腿边，豆子还没回来。她正犯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孙大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蓝布包。胡会计跟在后头，耷拉着脑袋。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被民兵架着，脸黑一块白一块。
“在砖窑里堵到的。胡会计正要点火烧账，被我们按住了。这个黑脸的在窑口放哨。一起抓了。”孙大有说。
胡会计看见柳青山，腿一软，就往地上出溜。孙大有一把将他提起来。柳青山接过布包，打开。粮站底账完完整整。王村长接过去翻了两页，长出一口气。
“没少。一页没少。”王村长说。
胡会计忽然抬头，“我没想烧！是他逼我拿的！”他指着那黑脸的人，“他说我不把底账拿出来，就要我全家的命。”
黑脸的不说话，只把头别过去。柳青山问：“他是刘三刀的人？”
胡会计点头，“刘三刀说，底账到了姓孙的手里，粮站的事就全抖出来。他让我把账偷出来，送到砖窑。我不想去，可他说我儿子在镇上……”
王村长让人把胡会计和黑脸的都押下去。屋里又静下来。陈满仓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小布袋，“这是在胡会计家后窗下找到的。半袋子灶灰，里头埋着根铁钎子。”
柳青山接过铁钎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铁钎子头上沾着泥，跟上回刘三刀的人用的那根一样。他把铁钎子搁在桌上。
“不是胡会计的。是黑脸那个埋的。他们怕胡会计反水，留个后手。”柳青山说。
福宝小声插嘴：“爷，胡会计家门口有棵小枣树，它说黑脸那个昨晚蹲在后窗下，把手里的东西往灰里埋。埋完还在窗框上画了个叉。”
柳青山把福宝的话转给王村长。王村长脸色沉下来，让人去查胡会计家后窗。果然，窗框右下角有个用炭条画的叉。不大，但清楚。
孙同志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搭在黑皮包上，看着窗外。柳青山转向他，慢慢开口：
“孙同志，你怎么看？”
孙同志把抄本合上，整了整黑皮包。他抬头看柳青山，笑了一下，“老柳，你会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县里还会来人。粮站的事，没完。”
福宝听见他说话时，黑皮包里轻轻响了一声。像纸声，又不像。她把脸埋进豆子的毛里，小声说：“豆子，你闻闻，他包里还有什么。”
豆子跑过去，在孙同志脚边绕了一圈，回来时鼻尖直抽：“甜味。跟胡会计家灶灰一个味。他昨晚在胡会计家后窗站过。”
福宝把豆子的话传给柳青山。柳青山面色不动，等孙同志走远，才把烟袋点着。他低声说：
“甜味，灶灰。他去过胡会计家。今晚抓人，明晚，他还要来。”
福宝正要说话，脑子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追回粮底账，护住集体口粮。当前累计五百二十点。可兑换铜哨一只，是否兑换？”
福宝把消息告诉爷爷。柳青山说：“换。吹一声，半村都醒。”
福宝换了一只黄铜哨，系上红绳，挂在脖子里。柳青山试了试，哨声尖亮，震得芦花一抖。
“好。以后夜里有事，吹这个。”
天快亮了。福宝打了个哈欠，被柳青山背回家。路上，后山方向又传来几声鸟叫。福宝迷迷糊糊听见麻雀说，后崖下来了三个人，正在山脚分一杆秤。她把话传到柳青山耳朵里。柳青山没回头，只把背上的福宝往上托了托。
“三个人，一杆秤。”他低声说，“天一亮，就该过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