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稀疏树冠，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潇沉站在林子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一丝灰色气韵浮动着。
闭上眼睛，大地母气经运转起来。
顺着经脉走一遍，将躁动的灰色压了下去。
睁开眼，瞧见青萝还蜷在树底下。
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肩膀包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没敢看那三个人的尸体，也没敢看自己。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朝着林子外面走去。
听不见脚步声，青萝的肩膀动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
青灰色的瞳孔在月光里闪了闪，瞧见潇沉已经走出了三四十丈远。
撑着树干站起来，踉跄了下。
犹豫了下，小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林子。
夜风从林外的空地吹来，潇沉衣摆上沾的枯叶落了两片。
不多时，回了义庄。
走回正堂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框合上了眼睛。
青萝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了看潇沉，又看了看那三个人的包袱和刀还散落在墙角。
赶紧小跑过去把那些东西拢成一堆推到了墙根外面，然后缩回正堂门口。
在台阶另一侧坐下，抱着膝盖不敢出声。
偷偷看了一眼潇沉。
潇沉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着看着，也合上了眼睛。
靠着门框另一侧，蜷着身子慢慢睡了。
听见旁边传来的呼吸声，潇沉偏头扫了眼。
潇沉对妖没有什么仇恨。
锁妖塔倒了，妖跑出来了，那是锁妖塔的事。
妖在人间害人，猎妖人去抓，神庭去镇，该杀杀该捉捉，那是这世道的规矩。
潇沉自己不会主动去猎妖，碰上了避不开的才动手。
上次动杀心要弄死一头妖，还是在安宁以为陶醉是杀人凶手的时候。
后来发现误会了，也就收了。
当然，有一头妖不一样。
帝隐。
那老东西，潇沉可记着呢。
要不是帝隐，自己现在不会坐在三川城这破义庄里。
帝隐搅那一下，把自己原本该走的路全拧了个方向。
本来可以安安稳稳的在洛京闯出名堂，然后顺理成章拜入天地玄门。
以自己的资质和身手，在玄门里站稳脚跟不算难事。
而且若不是自己忽然失踪，林之一也不会出事。
想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钻入了脑海。
站在小院门口，穿着一身利落劲装，腰侧挂着惊蛰。
看人的时候目光坦荡，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洛水边上，她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
大大小小的街巷，一起走过很多。
从城南的集市到城西的书铺，从将军府门口的石阶，到城门口那棵老银杏树底下。
记不清每一次走的是哪条街了，但记得她走在自己旁边的样子。
下一刻，画面到了乾坤秘境。
同一张脸，同样的眉眼，同样挺拔的身姿。
可她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白雨楼那一剑扎进胸口时，潇沉忍着疼抬起了头。
没有看白雨楼。
目光穿过前面的人影，穿过秘境里昏黄的光线，落在了她身上。
十三月站在不远处，脸上表情平静。
可潇沉看见了，她的手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快得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但潇沉看见了。
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夜风吹过，脑海中的画面恍惚了下。
靠在门框上，慢慢呼了口气。
抬眼，看着天上的云。
月光从云层里漏了一丝，落在了脸上。
青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在旁边看着。
现在的潇沉，好像与方才在林子里不一样了。
方才他把自己扔出去引那三个猎妖人的时候什么情绪都没有，动作干脆利落。
杀那三个人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点儿多余动作。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月亮。
眼里的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青萝看着看着，忍不住往潇沉身边凑了凑。
脖子伸长，想把潇沉脸上表情看得清楚一些。
这时，一柄剑横在了颈侧。
黑白双色的剑身，没有半分气息流露。
可剑刃贴上皮肉的瞬间，一股寒气从接触的位置钻了进去，顺着经脉往下走了一寸。
潇沉斜着眼睛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嘿嘿笑了一声，反而把脖子往前挺了半分，让剑身贴得更实了一些。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孔里满是笑意。
你这是干什么呀…
声音带着娇软，人家就是想看看你，你方才那个样子跟之前不一样…
潇沉把剑收了回去，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想你娘子了？
说着，下巴往前探了探，你刚才看月亮的样子，我以前见过，那些想家的人、想心上人的人，半夜坐在街口盯着远处看的时候，都是你那个表情…
潇沉没有理她。
青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跟你讲，我懂这个，我活了这么多年，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我见得多了，我扮过人类女子，跟好多人好过，有做生意的，有读书的，还有两个是衙门的捕快，我跟他们谈情说爱，他们给我买衣裳买首饰，我带他们去河边看月亮，有一回一个书生给我写了一首诗，写了整整三页纸，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可我觉得他那样子很可爱…
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回忆那个书生的样子，嘴角翘得更高。
后来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说我是妖，我是真的喜欢他，才把实话告诉他，可他听完之后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三步，指着我说妖孽，说我害他，他说他跟我在一起的这几个月身子越来越虚，都是我在吸他的精血，我跟他解释没有的事儿，他那些日子身子虚是他自己熬夜看书看的，跟我没关系，他不信，从桌上抓起砚台砸我…
说着，声音低了一点，我一口就把他吞了…
潇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吐了，毕竟相爱一场…
潇沉很少有被人说到无语的时候。
叹了口气，趁着天黑，赶紧走吧…
青萝连忙摇头，我不走…
把下巴搁回膝盖上，装出一副柔弱样子。
外面太危险了。刚才那一下我的气息散了，指不定哪里就有猎妖人闻着味儿跟过来，我现在这个状态出去就是找死…
潇沉看着青萝，眯了眯眼，我听说蛇胆是大补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