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周仓、关平三道青芒遁光破空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尽头,奔赴荒原战场。
殿中紧绷的气氛稍稍散去,一旁目睹神将现世的小沙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江左强撑着最后一丝心神,正要开口,重伤缠身、气血耗尽,再加上方才滴血祈神透支全部余力,无边黑暗瞬间席卷眼帘。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身躯一歪,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昏厥过去。
朦胧混沌之间,耳畔悠悠传来温柔熟悉的呼唤,一遍又一遍,缱绻又急切:
“江左,江左,你该醒醒了……”
这声音刻骨铭心,是他心心念念、悬心牵挂的人。
江左在黑暗中奋力睁眼,视线缓缓聚焦,终于看清身前之人。
是张宁。
她安然无恙,衣衫虽有破损,却并无重伤,眉眼温柔依旧,只是一双澄澈的眼眸泛红,凝着未散的湿意,静静凝望着他。
“姐姐!你没事!”江左心头积压的惊惧与恐慌瞬间消散,一把紧紧攥住她温热的手掌,力道极致用力,生怕一松手这人便会消失。
张宁俯身,轻轻望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浅浅一笑:“我没事,你没事就好。”
“那个妖道玄清呢?大战……结束了吗?”江左急促追问,心底依旧悬着那场生死对决。
张宁轻轻颔首,声音轻柔淡然:“他已经被我师父带走了。”
“被你师父?”
“嗯。”张宁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眼,动作温柔缱绻,字字缓缓道来,“我本已下定决心,与玄清同归于尽,护你周全。可决战最危急的时刻,我师父骤然降临。”
“他说,我甘愿为你舍身赴死,你亦数次为我逆天赌命、以身相护。你我双向奔赴,看破情障,渡过最难情劫,我自此功行圆满,就地证道,成就地仙之位。”
江左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失语。
可下一刻,张宁眼底的温柔慢慢染上一层清冷疏离,那是仙道超凡、隔绝凡尘的淡漠。
她轻声叹息,字字如轻柔刀锋,割人心弦:“江左,我侥幸活了下来,得以证道长生。可自此往后,你我仙凡有别。我位列地仙,超脱凡尘俗世,再也不能如从前一般,伴你身侧,陪你遍历人间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左心口骤然一空,酸涩与惶恐瞬间席卷全身,眼眶瞬间通红。
他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嗓音带着慌乱的沙哑:“姐姐,不要……你不要走。”
“你放心,我会走遍天地山川,踏遍四海八荒,寻尽世间珍稀灵药、天地至宝!来弥补你屡次被天道反噬损失的寿元。”
张宁看着他赤红的眼眶、执拗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不舍,指尖细细摩挲着他的脸颊,万般眷恋,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轻叹。
咫尺相伴,终究要隔天涯仙凡。
“不要走……姐姐!!”
江左心头剧痛,忍不住嘶吼出声!
轰——!
剧烈的情绪震荡瞬间撕碎整片梦境。
眼前温柔的人影、苍茫的荒原、清冷的仙道光影尽数碎裂、消散。
浓郁醇厚的药草味扑面而来,清冷的禅堂光景映入眼帘。
木窗微开,晚风穿堂,吹动帘幕轻晃,身下是柔软的禅床,周身萦绕着寺庙独有的清净气息。
一场悲欢离合的大梦,骤然惊醒。
江左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布满冷汗,心口依旧阵阵抽痛,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指尖依旧保持着攥紧的姿势,仿佛还抓着梦中之人的温度。
“还知道做梦喊人?小贼,终于醒了。”
一道熟悉的清亮女声在身侧响起。
孙尚香坐在禅床边,正拿着干净布巾为他擦拭额间冷汗,看着他惊魂未定、眼底泛红的模样,又好气、又心疼。
禅堂安静,药香袅袅。
方才的仙凡永隔、生死别离,原来不过是他重伤昏迷之中,一场极致真切的幻梦。
可梦里张宁那句仙凡有别,不能常伴左右,却真实得让他心底发凉。
不知战场之上,此刻真正的结局,究竟如何。
江左刚要开口答话,禅堂之内青光骤然一闪。关羽、周仓、关平三人已然折返,青袍尚带着旷野风沙的气息。
“子越,你可安好?”关羽声如洪钟。
“二将军,我尚可支撑。不知……可曾见到我夫人张宁?”江左心头一紧,挣扎着想坐起身。
关羽缓缓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我依你所言赶往那片黄沙旷野,那里确有大战残留的道痕,天地间雷火余威未散。可待到我赶到之时,场中早已空无一人。我与周仓、关平连同赤兔马分作四路,各搜寻百里方圆,一无所获,只能折返回来告知于你。”
“劳烦二将军、关平、周将军费心了。”江左低声道。
“无妨。”关羽颔首,“依此来看,尊夫人应当无恙。我不便久留凡尘,日后若遇危难,你诚心呼唤,我自会前来相助。子越,就此别过。”
青光再起,转瞬之间,三人身影消散无踪。
禅堂复归安静。孙尚香看着江左怅然的神色,轻声问道:“小贼,方才梦里,你梦见张姐姐了?”
江左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落寞:“嗯。梦里她说她证道成仙,往后不能伴在我身侧了。”稍顿,他又缓缓舒了口气,“不过只要她平安无事便好,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
片刻后,江左想起哑七,心头一沉:“哑七的遗体呢?”
“暂时安放在旁边的佛堂,寺里的僧人已经为他做了超度法事。”孙尚香答道。
江左闭了闭眼,哑七此柴桑开始一路相随,方才为护众人殒命,这份情谊重如千钧。他缓缓开口,定下安排:“此地距离成都路途遥远,带着遗体赶路多有不便。就在寺中火化吧。将他的骨灰连同他的兵器一同封入棺木,托商队带回成都。让钱二前去告知晓静,是我对不起她与孩子。叫晓静带着孩子,通知卫松大哥,来接着他们一并撤往桃源安顿。”
孙尚香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湿意,轻轻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安排。”
江左靠回禅床,望向窗外。前边依旧危机四伏。还是要小心行事。
数日光阴悄然流逝,江左身上从长安郊外血战留下的重伤已然痊愈大半。
镇国寺清幽禅堂之内,檀香袅袅,松风穿窗,拂动案上棋枰黑白棋子。江左与无尘大师对坐手谈,落子从容。三名上香僧垂手立在两侧,屏息静立,目不转睛望着棋盘上的攻守棋局,不敢打扰半分禅意。
棋盘之上,江左落子素来诡谲凌厉,不循常理,每每于绝境之中生出新势,看似步步险棋,实则暗藏生路,破局翻盘。
无尘执黑子沉吟良久,缓缓落子,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不由得抚须轻笑,眼中满是赞叹:“江施主棋艺通天,迥异寻常。不走中正大道,偏爱剑走偏锋,每一步皆是置死地而后生,步步藏机,步步破局,老衲自愧不如,真心佩服。”
江左闻言仰头一笑,随手拾起一枚白子,指尖轻转,漫不经心落于棋盘空位,语气淡然洒脱:“大师太过抬举我了。我这点棋路杂乱无章,随性而为,实在不堪入目。不过是大师心境豁达,愿意陪我消遣手谈罢了。
棋局胜负,不过浮云虚妄,大师何须耿耿于怀、执着着相?佛门经文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间万般表象,终究皆是空寂。”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轻响。
无尘手中即将落下的黑子骤然滑脱,直直砸落在棋盘之上,撞得数枚黑白棋子微微震颤、错落滚动。
这位端坐禅位数十年、早已修得宠辱不惊的镇国寺住持,面色骤然剧变。原本沉静如水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极致的震惊、狂喜与错愕,所有禅定心境尽数崩碎。
他全然不顾佛门高僧仪态,猛地探身向前,一把攥住江左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剧烈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施主!施主方才所言……再说一遍!”
一旁三名上香僧皆是大惊失色,从未见过一向沉稳肃穆的无尘大师,失态到这般地步。
江左微微一愣,不明所以,这白胡子老和尚失心疯了?依旧从容复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大师,此话有何不妥?”
“此句经文……出自何处!是哪一本佛经所载!”无尘双目灼灼,死死盯着江左,呼吸急促,语气近乎追问,满是渴求。
江左心中微动,瞬间反应过来。
他所处的三国乱世,佛教方才传入中土,根基浅薄,流传于世的仅有零星小乘佛法残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般至高无上的大乘核心经文,此刻尚未传入中原,世人闻所未闻,便是天下沙门,也从未触及这般通透究竟的般若真义。
这也是为何一句寻常经文,能让一代住持彻底失态。
江左轻轻抬手,温和挣开无尘紧握的手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解释:“此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所载真义。”
无尘眼中光亮更盛,连忙追问,语气恳切至极:“《心经》?老衲熟读经文。从未听闻此经!施主手中,是否藏有此部真经?可否借老衲一观,让我等凡僧得以窥见佛法真髓?”
“大师莫急。”江左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悠远云天,语气带着跨越千年的通透与淡然,“如今中土佛门所传,皆是只求自渡、独善其身的小乘佛法,格局狭隘,难渡世人。
真正包罗万象、普度苍生的大乘佛法,远在万里之外的天竺大雷音寺,乃是佛陀本源真义。
只是时机未到,真经未传中土。”
无尘身躯微震,眼中满是怅然与不甘,双手合十,恳切求教:“那我等该如何修行?如何远赴万里求取大乘真经,弘扬正道,普渡世间疾苦?”
禅堂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江左身上,静待天机之言。
江左缓声开口,一语道破千年定数,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畔:“大师无需强求,不必执念。四百年后,自会有佛门高僧,孤身西出长安,踏遍戈壁雪山,历尽千难万险,远赴天竺求取大乘真经。
届时般若东传,真经现世,大乘佛法遍及九州四海,普度万千世人,圆满世间佛缘。”
一语落地,禅堂无声。
无尘僵坐蒲团,久久未语。
百年光阴,弹指一瞬。
他苦修一生,穷尽半生光阴钻研佛法,始终困于小乘桎梏,以为修行极致不过如此,却不知后世自有天命轮回,自有高僧替万千世人,求取无上真佛。
一时之间,这位佛门大师心中,只剩满心震撼与无尽怅然。
“大师不必如此,难道大师真相信江某所说的话?”
主持了尘脸色终于归于平静,微笑道:“”江施主,听小徒说你竟然能召唤出我佛门护法神将云长将军,,我又怎能不相信施主所说的话呢?不管多少年,只要佛门能在中土大盛,我心甚是安慰。
其实前几日那邪灵降世之时,我已察觉,本想过去降妖伏魔,但后来看有圣人威压。还有天降神雷加上朱雀神火,我知道有道家高人出手,你也知道我们佛门与道门那点关系,老衲有些不便出手了,好在老衲已经感知那邪灵已被消灭,从这看出施主必不是普通人,这几日老衲观你谈吐不俗,还有久居高位之态,想必就是那蜀汉的帝师江左吧”
江左微微一笑,”大师果然好眼力,我正是江左,”
“唉,天下人都说江施主不但文采斐然,还能预料后事,果然不假。但是施主你你知天机虽多,但不要轻易泄露,你身上多有天道反噬之像,切记切记。老衲这有一物,可助施主稍微抵挡。你我有缘,便送于施主。”
无尘从手腕摘下一串佛珠,一共 十八 颗, 十七颗是黑色,应该是檀木,其中一颗为白色,江左看着这串普通的佛珠,心中微微一动,难道这是。。。。。。
”那江某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大师。”
”当然,老衲虽然是出家人,但是也有私心,还请施主为我把那心经多写几句下来,也让老衲多观摩观摩。”
江左哈哈一笑,
“自是应当,看看江某还记得多少,便为大师默写下来。”
“好好好,施主这几日在这养伤,想要什么尽管吩咐老衲小徒。”
无尘抬手,将那串十八子佛珠轻轻递到江左面前。十七颗黑檀珠饱浸常年持诵的香火,色泽沉暗温润,中间嵌着的那颗白玉珠,素净莹透,隐隐流转一丝淡淡的清净佛光。
江左伸手接过,珠串入手微凉,一股柔和安定的气息顺着指尖漫遍全身,先前与蚩尤残魂相融斗法残留的那股暴戾燥意,竟悄然平复了不少。他对着无尘微微欠身:“大师厚赠,江某便却之不恭了。”
无尘合掌一笑:“这串佛珠伴老衲数十载,可遮蔽一丝天机外泄的气息,稍稍替你扛住天道反噬。但只能缓冲,不能根除。往后切莫轻易道破古今天机,切记。”
一旁三上香僧静静立着,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神色恭谨。
江左将佛珠套在左手腕,黑白珠粒衬着手腕上尚未褪尽的淡疤,抬眼笑道:“大师,去取笔墨来。”
无尘眼中喜色顿起,立刻回身吩咐门外小沙弥:“快去取素笺、松烟墨与狼毫笔来!”
不多时,小沙弥捧着文房四宝快步入内,将麻纸在案头铺展,细细研开墨汁。江左移步案前,执起毛笔,略一凝神,笔尖蘸墨缓缓落纸。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一行行墨字落在素笺之上。无尘俯身,目光紧紧追随着笔下经文,口中低声默诵,心神沉浸,连呼吸都放轻。三名上香僧也悄悄上前半步,垂首品读,眼底满是惊叹。
待到墨汁稍干,江左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只记得这几段,余下篇章记忆模糊,不敢妄自杜撰,以免歪曲经义,误了大师修行。”
无尘双手小心捧起素笺,如同捧着世间至宝,反复诵读两遍,方才郑重叠起,收入怀中的素帛囊内。他抬眼看向江左,眉眼温和:“善哉善哉!寥寥数句已是无上妙法。施主功德无量,佛祖必会保佑。”
江左重新坐回棋枰对面,拾起一枚白子,轻放在棋盘上:“多谢大师。待我伤势复原,便要动身前往长安,再折返成都。只是我还有一事想问大师,那日关外大战,你感知邪灵已灭,可曾见到我家夫人的踪迹?”
无尘闻言,缓缓摇头,轻叹一声:“那日朱雀神火与玄雷消散之后,我以佛门天眼远眺,只看见一道身影携着另一人破空远去。而一位女施主则来到本寺,老衲知她与江施主有旧,故并没有阻拦,我观那女施主气息缥缈,已然超脱凡俗地界,她道基已成,天地辽阔,只怕以后行踪难寻。”
江左指尖捏紧棋子,沉默片刻,腕间那串十八子佛珠轻轻晃动,白玉珠微微一亮,抚平了心头翻涌的怅然。“原来那不是梦,是姐姐真的来跟我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