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二月十八,春分刚过。
我独自一人,孤身走进皇城。
宫门在晨曦中缓缓打开,像一张巨兽的嘴。守门的侍卫认出了我——那夜杀张鲸,许多人见过我。去年寒冬陪剑婴师父入宫见皇帝,更多人见过我。
没有人敢阻拦。
不止因为我这张脸,还因为,我手中握着李秋水曾用过的这把“天下剑”。
目前在他们认知中的“天下第一剑”。
我身上穿着端木饺子亲手制作的特制护心铠,我向他要来保命的玩意儿。有这玩意儿,寻常刀兵弓弩伤不了我。
此外,皇帝和皇后给了我封赏。师父和姜爷没要的一些东西,我要了。
有一块御赐的金牌,悬在我腰间。
见此金牌,如见武林盟主,也是朝廷特许的特别通行证。
倘若宫闱祸乱、皇城告急,我甚至可以凭此金牌入宫勤王。
我现在的名号,已经不再是“甲辰”,而是蝴蝶谷特使,谷主的代言人,王无缺王巨侠。
于皇帝皇后有救命之恩的……“大人物”。
呵呵,想不到,终有一天老子也会成为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
……
我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一路走向太和殿。
早朝已经开始。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念着些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知道。
走到殿门口,我停下。
殿内黑压压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坐着那个差点死翘翘的笨蛋——万历帝。
他看见我了。
“什么人!”有侍卫喝道。
我脚下不停,如入无人之境,迈步跨过门槛,径直走进大殿。
“蝴蝶谷,王无缺。”我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殿内一片哗然。
侍卫们围上来,刀剑出鞘。我停下脚步,看着龙椅上的这人。
他脸色苍白,眼神复杂,他的目光里有震惊,有喜悦,但更多的是畏惧。
“不得无礼,你们退下。”他开口,喝退侍卫。
侍卫们愣住。
“退下!”
刀剑归鞘,侍卫们退到一旁。此时,皇宫里已经没有了四大菁卫这样的好手,这些大内侍卫都不是我的对手。
原本,万历老小子还想让我留下来,贴身保护他,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我。我不会再为生存发愁,也不想再给自己承揽太多的任务。尤其是这种我不喜欢的任务。
我也想过几天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日子。我想学姜爷,并不想学剑婴师父。
……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我一步一步走向龙椅,走到殿中央,在他面前十步的位置,停下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的人甚至开始发抖。
十步。没有人敢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到皇帝面前这么近的距离。
如果我要杀他,只需一剑。以我的速度和力量,这十步之内,他没有机会躲开。
万历帝强压震惊,他明显有点害怕,语声微颤,问道:“王巨侠,此番进宫,所为何事?”
我冷冷看着他,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杀气,又带有几分期许。真特么好复杂的情绪。
“想死,还是想活?”我的话让满殿震惊,有的大臣已经吓得坐倒在地。
万历皇帝眉头皱起,强壮着胆子,问道:“你,什么意思?”
“这个国家。”我说,“你所谓的江山社稷,如今烂成这个样子。你是想力挽狂澜,尽力中兴,给天下万民谋一条好的出路,还是顺其自然,任其灭亡?”
他脸色铁青,沉默片刻。
“朕……”他张了张嘴,除了这一个字外,再没说出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朱翊钧,你可知道,你朱家这天下,是怎么来的?”
他愣住了。
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朝堂大殿上,直呼皇帝的大名。即便他们的父皇母后恐怕也没有这么做过。
“你、你……你何意?”他嘴唇开始哆嗦。不仅是因为恐惧,还带着难以压抑的尴尬和不安。
我冷冷道:“我读书不多,但我知道‘数典忘祖’这个词。”
“你这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本是明教旗下五行旗的厚土旗旗主。”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昔年教主张无忌看出他有治国之才,为早日终结乱世,才容忍了他的夺权野心,留了他性命……”
殿内死一般寂静。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这大殿上直呼太祖的名讳,更不敢说出他当年尚未成功时的往事,尤其是难堪的丑事。
“张教主将重铸的屠龙宝刀赠予他,那刀上刻着‘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赠刀给他,是为了帮助他号令群雄,平天下,安邦国,拯救万民于水火。”我顿了顿,“但张教主也曾告诫过他:若有一日发现你不是明君,我势必携夫人赵敏带倚天剑重出江湖,归来取你性命。因为‘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我看着皇帝,“这些往事,你知道吗?或者说,你还记得吗?”
“朕、朕……你、你……”他嘴唇发白,哆哆嗦嗦,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呵!如今两百年过去,你们这些朱姓子孙,怕是早已忘记了先辈的教诲!”
皇帝脸色铁青,开始浑身颤抖,仍然是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冷冷看着他,转身朝向大殿内的所有人,提高声音道:“今天我以蝴蝶谷创谷谷主,黄衫后人弟子的身份,再告诫你们一次!”我一字一句,不仅是对皇帝,也是对文武百官:“若不能中兴,做不了明君和贤臣,那就趁早让贤。”
我拔出天下剑,剑尖向天。
殿内一阵惊呼,侍卫们又要冲上来。
我把剑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清。那剑身上的蝴蝶图案开始反射光芒。
“别动!听我说完。”众侍卫原地僵住。
我说:“否则,我也会重出江湖,携手中这把‘天下’剑,亦或是我的‘炎黄’剑,来取尔等性命。”
“我可以救你们,也可以杀你们。”
二月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我这一句话却令这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庭大殿立刻回到了隆冬。
“锵锒”一声。我收剑入鞘。
“你,听明白了没有?”我再次转向万历帝。
“朕,明白了。”他重重点头。
“记着你今天的话。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中兴之主。”我转身,走向殿门。
“若逢国家危难时刻,或许我还会再来,助你一臂之力。”我慢慢走着,“但若是因为你昏庸无能,导致的民不聊生,那么我必除你。”
身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的后背。
……
走到门口,我停下。最后扭头,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火舞师父说过,杀人不是本事,活下来才是。”我暗暗在想,“但活下来,总得做点什么。如果我今天能把这皇帝骂醒,让这帮大臣们长个记性,那么也算没白来一趟。”
我不知道我今天此举是否有用。这些年听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也够多了,我其实心里清楚一个道理:盼望越多失望越多。
过去的人都喜欢盼明君,可明君盼不到怎么办呢?那就盼清官。清官也盼不到呢?那就只能盼劫富济贫的侠客。侠客也盼不到,那就只能盼命运。盼天上掉银子,天上掉仙女来给自己做饭……这些都盼不到的话,那就只能盼来生。
也许,穗儿就是那个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吧?但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侠客。
最终到头来,一切还是要看天意。
……
我知道我自己也会老去,也会死,我管得了一时,管不了长远。
江湖上死个人不稀奇,我死以后或许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但那又有谁知道呢?真有那一天我恐怕也看不到。
我今天这番痛骂,也不过是把权贵们制定的、这些高高挂起的游戏规则,一巴掌拍在了朝廷的桌面上。
能起多大作用,我不知道。我并没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真话难听,但能救命。
但愿我今天说的这些话,真能挽救天下于一时,不要被这帮傻叉们当成耳旁风。
在他们眼里,我或许是个恶魔,或许是个异类,绝不会有多少人觉得我这是侠义。
我只是想告诉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真话是刺,但能治病;假话是棉,但能捂死。
这是我,一个破碎而挣扎的底层人豁出性命留给这个世道最大的东西……
不论结果如何吧!
该说的话我说完了,但愿他们不要逼我真的有一天携剑归来。
我要走了,要去过几天我想要的生活。
暂时告别这该死的过去。
我王无缺不是曹操,没有一统山河的能耐,但我今天尽力了。
……
迈出门槛。阳光刺眼。
我昂首走出皇城。
城门外,站着一个人。
青布衣裙,长发披肩,头上发髻处,有一枚碧玉的蝴蝶发簪。她站在那里等我。
穗儿。
不,黄霜。
但她此刻,只是穗儿。
我走过去,她迎上前来。
“阿毛哥。”她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和当年我初见她时几乎一样。
“我们走吧。”
“去哪?”
穗儿一脸温柔,“不知道。或许,可以先去各地走走,游览一番。”
我点点头。
连日杀伐的日子,我也确实倦了。有她陪着,能先去散散心,也好。
要说我在这世上,其实还有一个亲人,就是我那曾经在石佛寺里当“法章和尚”,后来成为扬子江水匪的伯父。但我此时已经无法再去投奔他了。
彼年我随着剑婴一起加入蝴蝶谷的时候,他不愿同往,自己远远去了岭南。后来他给我来过书信,说自己已看破红尘,真的出家为僧了。现在,他在哪里,我已经不知道了。
……
我和穗儿并肩走向城外。
上马,策马扬鞭,向南疾驰而去,一直往蝶恋的道观方向奔袭。
我想去带上慕容婉儿,让那个曾经有一颗赤子之心却武艺低微,后来随我经历万难,如今已成为真正女侠的丫头再随我游历一程。
或许将来,我做不到的一些事,她可以。
我还想找个机会,独自再去一趟卧龙窟,把火舞师父那句“杀人不是本事,活下来才是”刻到卧龙窟深处的石壁上。那将成为卧龙窟的铭文,用来警醒世人,不要再为了任何私心,乱造杀孽。无论是大明人还是扶桑人。我要告诉他们,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是命,而不是野心。如果有人不听劝,那么他自己势必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马蹄疾弛,夜幕降临,我和穗儿欢声笑语,很久没有过如此温馨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我们突然看见一串流星划过天际。
那火红的星光,美得如同一幅画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