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御阶从丹墀一直铺到殿门,三十三级石阶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白,每一级两侧都立着执金吾的仪仗,玄甲曜日,长戟森然。
钟楼的铜钟在卯时正刻被撞响,第一声沉浑悠长,震得宫墙外栖在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紧接着鼓楼的夔鼓应声而起,鼓点由缓渐急,由疏渐密,像一场从远山滚来的雷暴终于逼近了殿前广场。
慕容复站在御阶最下方的丹墀上,面前是太和殿紧闭的朱漆大门,身后是跪伏了满广场的文武百官和禁军将士。
日光从东面宫墙头斜照下来将他穿着那件明黄龙袍的身影投射在青石地面上,长而瘦的一道,金线绣龙的鳞甲在光照下明明灭灭,每一步挪动都像有碎金从袍摆上簌簌抖落。
他抬起右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登基典礼的每一个步骤都是内侍省与礼部反复商议核定的,他只需要按部就班走上去、推开殿门、走到龙椅前坐下、听宣诏、受百官朝贺。
这些动作他在脑中推演过无数回了,可当右脚真正落在第一级石阶冰凉的白玉面上时,他忽然觉得那触感陌生得像踩在另一个人的皮肉上。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每一步跨上去都在石阶正中落足,袍摆扫过玉面时金线绣纹擦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走到第七级时他余光看见跪伏在丹墀左侧第一排的韩世忠微微抬了一下头,老帅的视线落在他右腕遮掩在袖口里的那道位置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慕容复没有停顿继续往上走。
右膝每抬一级都比左膝更费力些,好在登阶的速度由他自己把控,每步之间略微延长半息便足以把那股酸软压回腿骨深处。
走到第二十一级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咳嗽,是慕容菱的声音。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女儿跪在哪里、是什么姿势——
户部的班列排在文臣前数第三排,慕容菱今日穿的是一身簇新的绯色朝服,腰间悬着的银鱼袋换了金鱼袋,新朝建制后她将是第一任户部尚书。
他继续往上走,第二十四级、第二十七级,走到第三十级时太和殿的朱漆大门终于近在咫尺,门上的鎏金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每颗都有他的拳头大小。
他在第三十三级台阶顶端停下来。
殿门前两侧的值殿太监同时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朱漆殿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绵长的嗡——,像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缓缓张开了眼睛。
大殿内空旷而庄严,从殿门到龙椅之间铺着猩红色的毡毯,毡毯两侧各立着九根盘龙金柱,每根柱子后面站一名掌扇的宫人。
殿顶藻井九条浮雕盘龙俯视下来,所有的龙目都镶嵌着黑色的曜石,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同一方向的幽光。
慕容复迈过门槛走进了太和殿。
他身后百官随着他入殿的节奏依次起身,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靴底擦过白玉地面的声响汇成一阵绵密的潮声,在大殿穹顶下回荡了数息才落定。
所有人都站定了之后,大殿重新安静下来,那安静厚重得像一池凝滞的水,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上。
他走向龙椅。
猩红毡毯从他脚下延伸到尽头那架高台上的御座,御座通体金漆雕龙,靠背和扶手上盘踞着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每一条的眼珠都是墨玉嵌成。
他走完那段毡毯用了约莫二十步,每一步落在厚软的毯面上都悄无声息,只有龙袍下摆的金线绣纹随着步伐的起伏在烛火中像一条活物在游动。
他在高台前站定抬起右脚登上第一级台板,然后第二级、第三级,三级的台板将龙椅抬高到了俯视整座大殿的高度。
他转身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落座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龙椅的木雕花纹隔着袍料硌着他的腰脊,靠背的弧度比勤政殿那把辅政椅高出一截,他的后脑恰好抵住盘龙浮雕中龙首的位置,龙角的两道曲弧从他耳后斜伸出去,像一把木质的钳子固定住了他的头颈。
他的双手搁上扶手,左掌下的木纹温润光滑,右掌下却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那处凹陷是历代帝王常年攥握的方位,木质被汗液和岁月侵蚀得比周围略低了几毫,恰好嵌进他右掌虎口那道旧疤的弧度里。
他的指尖在那道凹陷中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被无数前人磨出了印痕的老物什。
内侍捧着诏书走上前来。
明黄色的绢帛在殿前展开,宣读的声音被大殿穹顶的拢音效果放大了数倍,在九根盘龙金柱之间来回反弹,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回响。
……改国号为燕,以兴复为年号,即日颁行天下。
内侍的声音尖细而绵长,念到二字时尾音拖得格外长了些,像是要把那两个字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鼓里。
百官叩拜。
朝服补子的暗纹在俯身时铺展成一片斑斓的色块,从慕容复的高度俯瞰下去,那些跪伏的脊背像一层层被风吹倒的谷穗从殿内一直铺陈到殿门外远远的丹墀上。
山呼万岁的声浪一波接一波涌起,撞上穹顶的藻井又反折下来,在九条盘龙浮雕之间震荡回旋,震得殿顶的琉璃瓦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共振。
慕容复听着那些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又从远处折返回来,一层叠一层最后融成一片浑厚的嗡嗡底色,他的目光从满殿跪伏的头顶一一扫过去。
韩世忠跪在武将班首,花白的头颅低垂着,甲胄的肩部在叩拜时微微颤抖——
老帅打了一辈子仗膝盖早就落下了病根,跪久了便吃不住力。
慕容菱跪在文臣前数第三排,她瘦削的脊背在朝服下面绷出一道笔直的弧线,脖颈微垂露出一截纤白,耳后那枚小小朱砂痣在烛火中隐约可辨。
慕容渊跪在武将班中靠前的位置,他昨夜问过那个问题之后今日面上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了,绛紫朝服衬得那张年轻的侧脸沉静如水。
慕容薇跪在后宫命妇的班列里,她的位置偏在殿门附近,慕容复只能看见她青色宫装的肩背和绾在脑后的一支素银簪,簪头上那枚小小的银铃铛在叩拜的晃动中轻轻碰着发髻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赵构。
赵构跪在昔日辅政大臣的位置上,他换了新朝的伯爵服色,月白色的袍服穿在十岁孩子身上空荡荡的,后颈那截纤瘦的骨头在衣领上方凸出来一道棱。
他跪伏的姿态与其他所有人别无二致,额头贴地、双手前伸、脊背压得低低的,像一个已经被风彻底吹倒了再也不会自己站起来的人。
慕容复的视线在他后颈那道凸起的骨棱上多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