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林听晚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是早上泡的。茶叶沉在杯底,颜色深褐,像放了很久的旧报纸。
林听晚没喝,也不想喝。
两点五十五分,林听晚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确认录音功能正常。
防陈琳没用,防自己才有用。
林听晚知道自己容易在电话里心软,容易被对方的语气带着走。录音能让她事后冷静复盘,看清楚自己哪里说对了,哪里说错了。
两点五十八分,林听晚打开笔记本,把今天要说的要点写在第一页:
一,离职协议无事故责任认定。
二,离职证明写的是个人原因。
三,不展开旧案细节。
四,不接受降级岗位。
三点整,电话响起。
桌上放着打印好的离职协议、离职证明,还有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里是林听晚在盛和三年做过的所有项目清单,每个项目的起止时间、林听晚的角色、交付物。
是陈琳。
「林小姐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之前打电话的时候,陈琳会说「听晚你好呀」,语气轻快,像朋友聊天。现在变成了「林小姐您好」,像客服。
「没关系,您说。」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个品牌策略的岗位,负责人看了您的简历,觉得背景挺匹配的。但之前盛和那个项目……我们听到一些说法,想跟您确认一下实际情况。」
林听晚没接「实际情况」这个话头。
林听晚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第一行字:离职协议无事故责任认定。
「我离职协议里写的是个人原因离职,离职证明上也是。没有事故责任认定,没有绩效差评,没有违纪记录。」
「我知道,但行业里有些说法……」
「什么说法?」
「就是项目翻车,您作为主要负责人,可能有些……」
「项目没有翻车。」林听晚说,「发布会按时上线,数据达标,后续运营正常。翻车的是复盘报告,不是项目。」
林听晚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没有激动,没有辩解,没有情绪。
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天气不错,地铁晚点了五分钟,超市的牛奶打折。
陈琳沉默了几秒。
「您这么说,那我们这边……」
「您可以去盛和核实。」林听晚说,「找hR,找项目负责人,找当时的项目组成员。他们说的和我说的,您自己判断。」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琳语气有点急,「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万一以后背调……」
「背调的时候,我会授权盛和提供真实信息。」林听晚说,「如果他们提供的和离职文件不一致,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那您能不能……」
「不能。」林听晚打断她,「如果您需要更多说明,请走正式背调流程。我会配合提供离职文件,但不会在非正式电话里展开旧案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次更长。
林听晚听见陈琳翻纸的声音,可能是简历,可能是岗位描述。
「林小姐,」陈琳换了个语气,「其实我们还有一个短期外包的项目,品牌方的活动策略,两个月,报酬还可以。您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
林听晚听出来了。
这是降级。
从正式岗位降到外包,从长期合作降到短期项目。
行业在用盛和给林听晚贴的标签给林听晚压价。
林听晚想起在盛和的时候,有一次许曼宁在会议上说:「林听晚的能力没问题,但稳定性需要观察。」
那时候林听晚以为「稳定性」是指工作节奏。
现在林听晚明白了。「稳定性」是指「是否听话」。
「不用了。」她说。
「您不考虑一下?短期项目也能积累经验,而且——」
「不用了。」
林听晚挂断电话。
林听晚没生气。
甚至没什么情绪。
只是把通话时间、对方措辞、降级提议记在笔记本上。
然后打开野月科技的pdF,继续看。
pdF的排版很简单,没有花哨的设计,没有动画,没有跳转链接。每一页都是文字和数据,像一份内部报告。
用户画像那页写着:「25-35岁女性,一二线城市,月收入8000以上,关注成分但不迷信功效,愿意为不硬撑的生活理念买单。」
林听晚盯着「不硬撑」这三个字。
林听晚想起自己在盛和做的最后一个项目,用户调研里有一句话:「我希望产品能让我感觉被理解,而不是被教育。」
当时这份调研被放在附录里,没人看。
提案会上,许曼宁说:「用户调研仅供参考,最终还是要看市场表现。」
市场表现确实好,发布会当天销量破了纪录。
但复盘的时候,这份调研还是被放在了附录里。
现在野月的用户画像里,这句话变成了核心定位。
林听晚翻到竞品分析那页。
野月的主要竞品是三个品牌:澄光、素问、悦己。
澄光走高端路线,客单价两百以上,主打「成分党」。包装简洁,成分表列得比说明书还详细,广告语是「每一克都有用」。
素问走平价路线,客单价五十左右,主打「性价比」。包装朴素,渠道主要在电商平台,广告语是「便宜好用」。
悦己走情感路线,客单价一百左右,主打「爱自己」。包装精致,广告里全是女性独处的画面,广告语是「你值得更好的」。
野月的定位夹在中间:客单价八十到一百二,主打「不硬撑」。
不是高端,不是平价,不是情感鸡汤。
是日常。
林听晚在笔记本上写下:「野月的机会不在成分,不在价格,不在情感。在不用硬撑这个表达上。」
林听晚继续往下翻。
融资情况那页写着:「A轮,投资方见山资本,金额三千万,估值两亿。」
三千万,估值两亿。
在早期项目里,这个估值不算低。说明见山资本对野月有信心,或者对陈砚秋有信心。
周既白是见山资本的合伙人。
林听晚合上pdF。
林听晚不是要投靠周既白。
也不是要把野月当避难所。
林听晚只是在评估:如果有一天林听晚要换一张桌子,这张桌子值不值得坐。
评估的标准不是「能不能活下去」,而是「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听晚不是要投靠周既白。
也不是要把野月当避难所。
手机震了一下。
是唐棠:「猎头怎么说?」
林听晚打字:「让我解释盛和事故,被我拒绝了。然后给我推了个外包项目。」
「外包?」
「嗯。」
「你接了吗?」
「没。」
「做得对。」唐棠回,「他们就是想压价。」
「我知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
林听晚盯着屏幕。
林听晚想起周既白邮件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你还想做品牌,我们可以聊聊。」
那时候林听晚没回复。
现在林听晚觉得,也许该回复了。
但不是因为猎头给了林听晚压力。
是因为林听晚真的在考虑野月。
林听晚打开邮箱,找到周既白之前的邮件。
发件人:zhou.jb@jianshan.vc
主题:「关于b版预案的一些想法」
正文里,周既白没有安慰林听晚,没有替林听晚鸣冤,只是说:「你那份预案的风险模型部分,我看了。思路很清晰,可惜没被采纳。如果你还想做品牌,我们可以聊聊。」
林听晚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zhou.jb@jianshan.vc
主题:「回复:关于b版预案的一些想法」
正文:
周既白你好,
之前收到你的邮件,没有及时回复。
这段时间我在整理离职后的材料,也在考虑下一步。
你提到的野月科技,我看了资料。
有两个问题想确认:
一,野月目前团队几个人?品牌策略是谁负责?
二,如果我要参与,是全职还是项目合作?
不需要现在回答。我只是想确认一些基本信息。
林听晚
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听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已发送」标记。
林听晚知道自己迈出了一步。
不是投靠,不是求救,不是放弃尊严。
只是确认:如果有一天林听晚要换一张桌子,这张桌子是不是真的存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唐棠:「你发给谁了?」
林听晚打字:「周既白。」
「你回他邮件了?」
「嗯。」
「说什么?」
「问了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野月团队几个人,品牌策略谁负责,全职还是项目。」
唐棠那边过了很久才回:「行,你自己决定。」
林听晚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听晚打开笔记本,在野月科技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值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