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第二天上午九点回了电话。
温岚第一句话不是问林听晚还好吗。
而是问:“截图原始来源能不能固定?”
林听晚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笔。
“暂时不能。提供人有顾虑,我也不想暴露她。”
“正确。”
温岚说。
“不要为了补证据,把无关同事推到风险里。截图先作为线索,不要直接对公司亮出来。你现在要做的是找可以合法取得、且不依赖匿名同事的边缘证据。”
“比如?”
“日历邀请、会议纪要版本、邮件抄送、流程审批节点、外部会议材料、你自己的工作记录。”
林听晚记下。
温岚继续:“A版指令如果能和你此前提交b版的时间对应,就能证明公司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选择不采用。关键在于,谁有权选择,选择的过程有没有记录。”
“最后审批人。”
“对。”温岚说,“不要急着证明对方恶意。先证明:你提出过,别人否决过,否决权不在你。”
电话挂断后,林听晚把证据表重新拆成三条线。
第一条:b版存在。
第二条:A版被明确选择。
第三条:选择权不在本人。
林听晚以前做品牌方案时,很擅长搭叙事结构。
现在她把同样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
不是为了讲故事。
是为了把被别人改写的故事,重新拆回事实。
上午十点,她打开私人邮箱,检索“b版”“风险预案”“代言人舆情”。
第一封,是04月12日转发给自己的风险资料备份。
附件名:顾言舆情风险扫描_0412.xlsx。
第二封,是04月15日她给许曼宁和沈嘉树发送的预警邮件。
主题:【需确认】代言人舆情风险及发布会备用口径建议。
第三封,是04月17日晚,她把b版预案终稿发给自己私人邮箱的备份记录。
附件名:新品发布会危机应对_b版预案_v3_林听晚.pptx。
这些都能证明b版存在。
却还不能证明它被正式提交并被压下。
林听晚继续翻。
公司邮箱已经限制登录,但手机本地缓存里仍有部分历史邮件标题。
林听晚不点开附件。
只截图邮件列表。
04月17日22:08,她曾发给许曼宁一封邮件。
主题:【更新】发布会A/b双流程及代言人风险分级处理建议。
收件人:许曼宁。
抄送:沈嘉树、白薇。
状态:已发送。
林听晚把这张截图保存。
然后在备注里写:仅证明发送记录存在,邮件正文及附件待公司提供。
中午,唐棠发来外卖。
备注:吃饭,不吃我上门骂。
林听晚笑了一下,拆开饭盒。
刚吃两口,姜悦发来消息。
【我今天听说,复盘会那份会议记录找不到了。】
林听晚放下筷子。
【谁说的?】
【项目群里有人问顾总助理要复盘会纪要,他说已经按专项小组要求重新归档,旧版不用再看。】
【截图不要发。】
【我知道。】
姜悦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我记得当时日历邀请里,会议主题写的是“发布会风险流程复核”,后来发出来的纪要标题变成了“发布会执行复盘”。】
林听晚立刻打开日历。
公司日历同步被停了。
但她手机本地还有一条提醒缓存。
04月18日16:30。
会议主题:发布会风险流程复核。
发起人:顾怀成助理周明。
参会人:顾怀成、许曼宁、白薇、沈嘉树、林听晚、罗敏。
地点:28层会议室b。
林听晚盯着“风险流程复核”六个字。
如果只是执行复盘,为什么原会议主题写风险流程复核?
林听晚截图。
保存。
然后继续找。
手机通知中心的历史摘要里,还有一条会议更新。
04月18日16:02。
会议主题已更新:发布会执行复盘。
更新人:周明。
十六点零二分。
距离会议开始二十八分钟。
会议主题从“风险流程复核”改成“执行复盘”。
风险流程没了。
执行留下。
林听晚把两张截图放在一起。
心跳慢慢加快。
这不是完整证据。
但它证明会议口径在会前被改过。
林听晚给温岚发过去。
温岚很快回:【保留原始截图,不要裁剪。同步记录手机型号、截图时间。后续可申请公司提供日历后台记录。】
林听晚照做。
下午三点,罗敏发来通知。
【明日上午十点,公司将就拟处分事项进行第二次沟通。请准时参加。】
林听晚回复:【请明确本次沟通是否为申诉/听证程序,是否允许本人提交书面材料,是否有会议记录。】
罗敏没有回。
五点,蒋闻回了一句。
【可提交书面材料。会议记录由员工关系部保存。】
林听晚看着“由员工关系部保存”。
林听晚忽然知道明天要问什么。
晚上,她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十页的《处分异议补充说明》。
第一页就是三条线。
b版存在。
A版被明确选择。
选择权不在本人。
第二页放邮件发送记录。
第三页放日历主题变更。
第四页放职责分工。
第五页放现场权限。
第六页放外部口径线索。
最后一页,她写:
请公司提供04月18日16:30“发布会风险流程复核/发布会执行复盘”会议原始日历记录、会议纪要历史版本及修改记录。
写完这行,她停了一下。
又加上一句:
如相关会议记录已被删除或覆盖,请说明删除/覆盖时间、操作人及审批依据。
第二天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姜悦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两点半,她按温岚的建议,把所有截图做了一次原始性记录。
设备型号。
接收时间。
截图时间。
文件哈希值。
姜悦不懂太多技术,但她知道,证据最怕被人说“你改过”。
每一张图,她都保留原文件,不裁剪,不美化,不加标注。
需要说明的地方,另写文字。
做完这些,她又把A版指令单独拎出来,和自己提交b版预案的时间放在同一页。
一个在前。
一个在后。
姜悦提交风险预案后,许曼宁仍然要求按A版走。
这不是执行偏差。
这是决策选择。
只是现在,做选择的人开始删痕迹了。
许曼宁没有立刻冲去质问。
质问只会提醒对方删得更干净。
许曼宁给温岚发消息。
【如果会议纪要被删除,后续是否能申请后台记录?】
温岚回得很快。
【可以作为申请方向,但你先不要写“删除”。写“原可见记录现无法访问”,保留发现时间和截图。】
林听晚照做。
措辞从来不是小事。
“删除”是判断。
“无法访问”是事实。
林听晚现在要把每一句话都站在事实这一边。
林听晚站在盛和楼下,抬头看向高层玻璃幕墙。
阳光刺眼。
林听晚把手机收进包里。
林听晚没有直接上楼找人。那样只会让对方提前补洞。
林听晚先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温岚刚才说的证据清单重新排优先级。系统日志、邮件原件、日历邀请、会议材料版本号,这些比任何同事口头证明都更稳。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棠发来的表情包。下面跟着一句:别一个人硬扛。
林听晚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
林听晚不是不需要人陪。只是现在,每一步都必须先走在证据能承受的位置上。
旧纪要消失了。
但删除本身,也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