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渊来万宝阁书房陪她的事。变成了一个习惯。
不是每天。但几乎每隔一天。
时间固定。深夜。她加班的时候。
他来的时候手里永远端着一碗汤。有时候是红枣莲子。有时候是银耳百合。有时候是桂圆枸杞。有一次还端了一碗黑糊糊的东西。沈知意问是什么。他说黑芝麻糊。她喝了一口。不是黑芝麻糊。是黑豆煮糊了。
她没有说。喝完了。
因为苏墨渊站在旁边的时候眼睛里有期待。像一个第一次交作业的学生等老师打分。
她打了满分。
好喝。
苏墨渊笑了。笑得很开心。皱纹全挤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煮糊过。因为他把火候记住了。
配方是宋婉清教他的。他学得很认真。每次煮之前都要问宋婉清三遍比例。
红枣几颗？三颗。切不切？切开去核。莲子泡多久？两个时辰。
宋婉清第一次教他的时候很耐心。第二次有点无奈。第三次直接把配方写在纸上贴在了灶台上。
苏墨渊还是每次煮之前看三遍。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几个材料的名字。宋婉清在每个材料名字旁边画了图。
这是万宝阁最机密的一份文件。不在任何加密系统里。只贴在灶台上。只有苏墨渊在用。
每次来书房。他不说多余的话。
放汤。坐下。等。
沈知意工作。他就坐着。
有时候她会忙到忘了喝。他不催。但他会在汤要凉的时候轻轻一声。
不是催促。是提醒。
一声。她就喝了。
这种默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从第二次。可能从第三次。反正现在已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流程了。
他来。她知道是他。不用抬头。因为他走路的声音她认得。右脚比左脚重一点。踩在万宝阁的木地板上有一种独特的节奏。
咚。哒。咚。哒。
右重左轻。右重左轻。
这是苏墨渊的脚步声。独一无二。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记住了这个脚步声。但她记住了。
就像她记住了白泠川翻书页的声音。
就像她记住了楚九歌拔刀时刀鞘和刀柄摩擦的声音。
就像她记住了小七算珠转动的声音。
她在不知不觉中记住了身边每一个人的声音。
以前她只记数据。
现在她开始记声音了。
这一晚。苏墨渊又来了。
银耳百合。
他放下汤。坐下。
她在写反击计划的第二阶段方案。
笔尖在纸上划。字写得很快。灵石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苏墨渊看着她。
他不懂她在写什么。但他喜欢看她工作的样子。专注。认真。有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然后又松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知意。
你小时候也这样。
她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样？
写字的时候眉头皱一下然后松开。你娘说你这是在跟字吵架。
她的笔停了。
我娘说的？
嗯。你小时候。你娘教你写字。你不爱写。但写起来就特别认真。你娘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做大事的。
沈知意看着桌上的纸。
苏墨渊说的是苏锦瑟的妈妈。不是她的妈妈。
但。
做大事的这句话。她的妈妈。沈远山的妻子。也说过。
不一样的世界。不一样的妈妈。说了同样的话。
你想她吗？
苏墨渊说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每天都想。
每天？
煮汤的时候最想。因为这些汤。都是她以前煮给你的。爹不会煮。是你走了以后。爹才学的。
她走了以后。
苏锦瑟死了之后。苏墨渊才学会了煮汤。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不识字的中年男人。站在灶台前面。手忙脚乱。把莲子泡破了。把红枣忘了切。把火开太大把锅烧干了。
然后他重新来。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煮出来的汤和他妻子煮的一样甜。
这个过程花了多久？沈知意不知道。但她猜。很久。
因为手艺这种东西。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人独自面对灶台。面对空荡荡的厨房。面对没有人喝的汤。
苏墨渊在无数个没有人喝汤的夜晚里。学会了煮汤。
等到她穿书。等到他重新有了一个女儿。
汤终于有人喝了。
一个不识字、不会修仙、分不清灵石和石头的中年男人。在女儿死后学会了煮汤。因为他想把她妈妈给她的东西延续下去。
他做不了别的。
但他可以煮汤。
沈知意的喉咙里有一个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她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
银耳百合。甜的。比宋婉清煮的甜一点。因为苏墨渊每次都多放一颗枣。宋婉清说过不用多放。但他还是放了。
好喝吗？
好喝。
明天做红枣莲子。你上次说好喝。
苏墨渊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转回头。
知意。
爹不懂你在忙什么。但爹不走。你忙到什么时候。爹就陪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
苏墨渊的脸上有皱纹。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每一条都是时间刻的。
他不年轻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一个在黑夜里守着一盏灯的人。
灯不亮。但他在。
爹。你先睡吧。
你先睡。
我还有事。
你先睡。爹等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我也睡了。
苏墨渊拿起空碗。走到门口。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咚。哒。咚。哒。右重左轻。
越来越远。
沈知意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她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没有哭。
但她知道。如果不是金丹期的身体控制能力。她现在已经在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人在等她。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能赚钱。不是因为她是万宝阁阁主。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仅此而已。
小七记录了一条。
主人今日比平均收工时间提前一柱香。原因：苏墨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