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泠川开始问越来越深的问题了。
不是商业问题。不是策略问题。是关于她本人的问题。
起因是后院的花。
那天傍晚。她在浇花。白泠川站在旁边。
你每天早上浇那盆花。为什么?
实验品。测试灵气浓度对凡间植物的影响。
你测了两年了。还没测完?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两年。确实两年了。从穿书第一天在后院发现这盆花开始。她每天浇水。一天不落。
实验周期长一点才有说服力。
两年。他重复了一下。一盆普通的勿忘草。需要两年的实验周期。
你的意思是?
有些事你自己不知道原因。这不是坏事。不知道意味着还在生长。
我不生长。我经营。
经营也是一种生长。只是你给它换了个名字。
她放下了水壶。看着勿忘草的白色小花。
白泠川。你的问题越来越像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是什么?
一种帮人找到自己答案的职业。前世很贵。按小时收费。
那你现在在免费享受。
免费的东西让人不安。因为不知道代价在哪里。
他歪头5度。
你甚至对免费的善意都要做风险评估。
必须做。免费的善意在商业世界里叫隐性负债。你今天免费给我的东西。未来某天会以某种方式要回去。
如果我不要回去呢?
那你就是在做慈善。慈善的动机需要审计。
白泠川笑了。
你审计我。我观察你。我们互相做对方的审计员。
这倒是一个公平的安排。
他不再追问花的事。
但他的问题没有停。
第二天。午餐时间。
你为什么不吃甜的?
影响血糖平衡。血糖波动影响决策质量。
苏墨渊给你做的甜汤呢?
她停了一下。
那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做的甜汤热量比外面的低30%。因为他知道我不喜欢太甜。
所以你喝他的甜汤不是因为好喝。是因为他调整了配方?
是因为他调整了配方。
白泠川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他调整配方不是因为你不喜欢甜。是因为他想让你能喝。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她没有回答。
第三天。
你收到的礼物都放在哪里?
什么礼物?
赵砚秋给你的竹叶桂花茶。萧衍师父的回信。云清歌的护身符。你把它们放在哪里了?
抽屉里。
哪个抽屉?
左边第二个。
放佩剑和棋子的那个旁边?
旁边的旁边。
你把个人物品和商业物品分开存放。但它们离得很近。
空间有限。
你的办公室有六个抽屉。你只用了三个。空间不是问题。距离才是。
她看着他。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暗示你把私人的东西放在了离商业最近的地方。因为你不允许私人的东西离你太远。也不允许它们和商业混在一起。
这是空间管理。不是心理暗示。
也许。也许不是。
第五天。
这次的问题更深了。
你穿书之前。在那个世界。有没有一个人你觉得值得投资
什么意思?
不是商业投资。是那种你愿意为这个人花时间,不计回报的那种。
沈知意想了很久。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上辈子的人际关系全部是商业性质的。同事是业务伙伴。朋友是社交资源。连男朋友都没有。因为恋爱的时间成本太高。
那你妈妈呢?
她的手指弯了一下。
我妈妈不算投资对象。她是。
她停了。
很久。
她是什么?白泠川轻声问。
她是一笔还不清的债。
她的声音在说这个字的时候变了。变轻了。变低了。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不敢再往前一步。
白泠川没有继续。
他知道这条线不能再往深了碰。至少现在不能。
空气安静了十秒。十秒很长。在商业谈判中十秒的沉默意味着对方在重新评估立场。在情感对话中十秒的沉默意味着有人被触碰到了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然后沈知意站起来。
你今天的问题超标了。我要去看账。
你每次不想面对一件事的时候。
我知道。我去看账。你说过了。三次了。
四次。
随便。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步停了。
不是自愿停的。是白泠川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轻。不是抓。是搭。四根手指搭在她腕骨的外侧。拇指没有用力。像是随时可以松开。
但她停了。
不是因为力气。是因为温度。37.1度。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发现他比她高。高了将近一个头。她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白泠川的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一层极淡的水雾。不是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看到了一个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你每次逃跑都去看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我不是逃跑。我是战略性转移。
你可以战略性转移。但是。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松开的瞬间他的指尖从她脉搏上划过。
她感觉自己的脉搏在那一瞬间乱了。不多。两拍。
下次跑之前告诉我。我好把茶泡好等你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刚才搭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热。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说。没头没脑的。
我的大脑运转速度会降低7%。
白泠川歪头5度。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降低运转速度意味着效率损失。但也意味着。
她停住了。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些后台程序自动关闭了。防御系统。风险评估系统。戒备机制。它们在你面前会自动降低优先级。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等于在告诉他:你让我放下了防备。
这太危险了。
当我没说。她转身走了。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30%。
她走了。
白泠川坐在后院。
看着那盆勿忘草。
他没有用商业逻辑去分析这盆花。因为他知道这盆花的真正意义。他见过太多世界。见过太多花。但这一盆。不一样。
这盆花连接着两个世界。一个是她现在活着的世界。一个是她曾经活着又死去的世界。
花是桥。
她的妈妈喜欢路边的花。看到就带回家。
沈知意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记得。
每天早上。不论多忙。先浇花。
两年。一天不落。
他在空白书上写了一行字。
她说妈妈是一笔还不清的债。但债是可以量化的。她说的不是债。她说的是思念。思念是唯一不能入账的东西。连小七都记不了。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
走到厨房。
给她泡了一壶茶。72.3度。
他知道她会回来。
她总是会回来的。
先去看账。然后回来浇花。
这就是她的循环。
而他要做的。是在循环里放一杯茶。
等她注意到。
等她问,为什么每次回来都有一杯茶。
那一天。她就准备好了。
准备好听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
他端着茶壶走出了厨房。
月光照在走廊上。茶壶的盖子在微微冒着热气。72.3度。不多不少。
他把茶放在她桌上。然后退回角落。
等。
耐心是一种天赋。但对他来说不是天赋。是选择。
因为她值得等。
不是作为观察对象。
是作为她。
窗外的月亮沉了一些。夜深了。万宝阁安静下来。只有她翻账本的声音和他翻空白书的声音。两种声音交替出现。像两个人在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