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六天傍晚。
秦鹤鸣找到了沈知意。
地点不是正式场合。是演武场旁边的茶棚。一个卖劣质灵茶的小摊。两文钱一碗。
他穿着便服。没有银冠。没有白袍。头发用一根普通木簪别着。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修士。
沈阁主。
秦主席。
两个人坐在茶棚的长条凳上。面对面。
秦鹤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这茶真难喝。
两文钱的茶。你要求什么?
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
他放下茶碗。看着她。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但我承认你做的事有效。
沈知意端起自己的茶碗。也喝了一口。也皱了一下眉。确实难喝。
秦主席。这六天你最不舒服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
观众在看比赛的时候。一边看一边查天机榜的赔率。
然后呢?
然后他们讨论的不是这一招漂亮。而是我赌对了我赌亏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们不再尊重比赛了。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另一件事?
什么?
这届大比的观众人数。比上届多了多少?
秦鹤鸣沉默了。
三倍。他说得很小声。
三倍。上届大比最后两天的观众席空了一半。因为结果没有悬念。大宗门碾压。小宗门陪跑。观众看了两天就走了。
今年不一样。
今年不一样。因为天机榜让每一个观众都成了参与者。他们不只是看比赛。他们在比赛里有利益。有利益就有投入。有投入就有感情。有感情才有观众。
秦鹤鸣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你的逻辑没有错。
但你还是不舒服。
因为大比不应该只是生意。
大比从来就是生意。只是以前的生意做得不透明。三大家族赞助大比的时候。赞助费从来不公开。场地费怎么算的不公开。裁判的利益关联不公开。我做的事和他们做的事没有本质区别。区别在于我是明着做。他们是暗着做。
秦鹤鸣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三大家族赞助大比这么多年。每一届的财务都是一笔糊涂账。他不是不知道。是没有能力改变。
沈阁主。
我找你不是来争论的。我来是想说一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明年的大比。筹备委员会想正式邀请万宝阁作为长期合作方。不是协办。是合作方。
沈知意放下茶碗。
合作方和协办有什么区别?
协办是你出钱我办事。合作方是我们一起定规则。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参与大比的规则制定?
部分参与。商业化的部分。赛事规则还是筹备委员会说了算。
这是你个人的意见还是筹备委员会的意见?
两个月前是我个人的想法。昨天晚上开了一次内部会。七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了。
沈知意看着他。
七票。你花了多长时间说服他们?
两个月。
两个月。你用了什么理由?
数据。你教我的。我把过去三届大比的财务数据和这届做了对比。观众增长300%。收入增长500%。参赛宗门满意度从47%上升到82%。这些数字说话。不用我多说。
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
秦主席。你用了我最擅长的方法来说服你的同事。
因为你的方法有效。我不喜欢。但有效的东西我用。
这是最好的赞美。
这不是赞美。这是妥协。
妥协是智慧的起点。秦主席。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秦鹤鸣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一个握手。
不到三秒。但分量很重。
小七在沈知意的袖子里默默记了一笔:战略合作协议(口头版)。万宝阁取得宗门大比长期合作方资格。预期年化收益:8,000-12,000灵石。获取成本:两碗难喝的灵茶。4文钱。RoI:无法计算。因为分母太小了。
秦鹤鸣站起来。
明天半决赛。你的那个萧衍能赢吗?
不知道。但我做了准备。
做了什么准备?
十六套战术方案。
十六套?
对。你要看吗?
不看。我是裁判。不能有立场。
好。那你看不看天机榜的赔率?
秦鹤鸣的脸色微妙了一下。
萧衍的赔率是多少?
一赔二点五。
那另一个呢?
一赔一点四。
你的选手不是热门。
热门不一定赢。冷门不一定输。赔率反映的是大众预期。不是真实概率。真实概率只有我和萧衍知道。
秦鹤鸣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说起话来像一本活的教科书。
这是职业病。
治不好?
治不好。上辈子就这样。
秦鹤鸣不知道上辈子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沈知意偶尔冒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
他走了。
沈知意坐在茶棚里。又喝了一口茶。
还是难喝。
白泠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他也坐下了。拿起秦鹤鸣没喝完的那碗。
你跟踪我?
不。我来买茶。
两文钱的茶你也喝?
茶的价值不在于贵。在于谁泡的。
他喝了一口。没有皱眉。
秦鹤鸣的让步比你预期的快吗?
快了一个月。我原来以为他至少会等到大比结束之后才开口。
他为什么提前了?
因为数据太有说服力了。观众增长300%。这个数字会打败任何固执。
不是数据。
什么?
白泠川放下茶碗。
他来找你。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他看到了你对陶秋水说的话。你做的东西有价值。他站在后台门口。听到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他在偷听?
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你做商业化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你真的相信,好的东西应该被看到。
我做商业化就是为了赚钱。
你自己信吗?
白泠川歪头5度。
你的嘴说信。你的手指在无意识地转茶碗。你只有在心虚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转茶碗。
她把手放下了。
你的观察能力很讨厌。
这是我的职业病。他笑了。和你一样。治不好的。
茶棚的灯笼亮了。天快黑了。
明天是半决赛。
沈知意站起来。
走吧。我要回去看萧衍的战术方案。
十六套。
十六套。但我今晚只需要确认一套。
哪一套?
等我看完再告诉你。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了茶棚。
月光照在演武场的空旷地面上。
明天。这里会再次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