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通宝行盘账。
他听完整个过程。
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也不是调侃的笑。
是那种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来。右脸酒窝陷得很深的笑。
沈知意。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沈知意从来没听到过的东西。
你用A的失误换b的资源来打c的市场。这一手。
他认真想了三秒。
有意思。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
她听到了有意思三个字。
陆沉渊说过很多次有意思。在各种场合。谈判桌上。散步的时候。看她折纸飞机的时候。
但每次的语气都不一样。
有的时候有意思是社交辞令。有的时候是调侃。有的时候是好奇。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有意思里面没有调侃。没有社交。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认真。
他是认真地觉得有意思。
沈知意把茶杯放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棋路。
什么棋路？
林家在你的原材料里下毒。正常人的反应是曝光。报官。反击。你什么都没做。你等了。等到证据链完整。然后不用它来打击林家。而是用它来撬叶家。
这叫资源转化。
不叫。这叫降维打击。林家以为你们在打一场品质攻防战。你在打另一场完全不同的战争。你用林家制造的武器。打在了叶家的市场壁垒上。林家的子弹。穿过了叶家的墙。打进了你想要的市场。
他的折扇在手里敲了一下。
你让林家的暗手变成了你的明牌。
你高估我了。
没有。我刚好评估了你。
他看着她。
这种看法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有几分掌柜对商业伙伴的审视。
现在的目光里没有审视。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幅画。不是看画的好坏。是看画的人把什么东西画进去了。
陆沉渊。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你做了一件我想做但做不了的事。
你做不了什么？
我做不了把敌人的失误转化成另一个敌人的资源。我的方式是更直接的。正面竞争。正面压制。你的方式更弯。更绕。但到达的地方更远。
弯路不一定是坏路。
我知道。但我走不了弯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的身份不允许。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知意听到了。
这个词。
天道的指定人员。罚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他被天道归类为应该和她对抗的人。他的身份在天道的系统里有一个她还看不懂的定义。
但他没有。
他和她合作。帮她代购原材料。帮她反封锁。现在甚至在真心实意地欣赏她的策略。
他在违背自己的。
通宝行掌柜。她顿了顿。你好像……和别的掌柜不太一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差多少？
差一个故事。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他又在敷衍了。
沈知意已经习惯了他的敷衍。每次问到关键的地方。他就用差不多说笑这些词滑过去。
但她不急。
线索在积累。
72度的茶温。93.7%的思维重合度。看她时越来越认真的目光。以及今天这句有意思里包含的那种纯粹的欣赏。
这些线索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她还没有证据证明的方向。
但方向已经有了。
陆沉渊。
你今天说有意思的时候。语气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有意思。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戏。今天你说有意思。像是一个参与者在复盘。
有区别吗？
旁观者不在乎输赢。参与者在乎。
他的折扇停了。
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转。
你观察得也很仔细。
职业病。
你什么职业需要这么仔细？
投资人。投资人需要。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大笑。是很轻的。嘴角弯一下就结束的笑。
但那一下就够了。
小七在沈知意肩上安静地记录。
陆掌柜本次有意思评估：真实情感含量97%。社交成分3%。为历次最高。备注：首次观测到陆掌柜从旁观者参与者的语气变化。意义重大。归入异常关联卷宗。条目数更新至25。
沈知意走出通宝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亮了。
她走了几步。
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陆沉渊站在窗后看着她走。
因为通宝行二楼窗户的灯在她走出大门的时候。亮度提高了一点。
像是有人走到了窗边。
她继续走。
手腕上的银线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有意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陆沉渊的话。
语气和他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摇了摇头。
加快了脚步。
夜风从坊市的屋檐间穿过。带着晚饭的炊烟味。
她走到万宝阁门口。门虚掩着。柳七娘在里面。灯亮着。
推门进去。
柳七娘正在擦柜台。看到她回来。抬头。
老板。陆掌柜那边怎么说？
没什么。正常商议。
你笑了。
什么？
你进门的时候在笑。我看到了。
沈知意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平的。没有笑。
你看错了。
没看错。你的嘴角刚才是弯的。虽然很小。但是弯的。我跟你半年了。你在笑和不在笑我分得清。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
柳七娘。
管好物流。少管我的嘴角。
柳七娘嘿嘿一笑。继续擦柜台。
沈知意上了楼。
关上门。
确认没人之后。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是平的。
但刚才进门的时候。
也许。
真的弯了一下。
她走到桌前。坐下。
拿出今天和陆沉渊讨论的帛纸。上面有他的字迹。飘逸的。和她方正的字迹交错在一起。
两种字。一张纸。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帛纸折好。放进抽屉。和那份林家的证据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证据。合同。帛纸。备忘录。
还有一架金色的纸飞机。
她关上抽屉。
上锁。
准备明天的工作。
明天有三件事。叶家三个城市的渠道对接。南境直采线的验收。以及苏记丹药下一个品种的上线方案。
三件事。每一件都比有意思重要。
但不知道为什么。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不是那三件事。
是两个字。
有意思。
和说那两个字时。陆沉渊右脸那个陷得很深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