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议事厅。
方岐山把灵玉盒放在桌上。
族长方正元坐在上首。六十多岁。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开私塾的先生。
岐山。什么事？
品控检查发现问题。
什么问题？
方岐山打开灵玉盒。四颗标红的丹药。
这四颗疗伤丹检出减效剂。掺假率13.3%。同一来源。同一批次。有组织行为。
方正元看了一眼那四颗丹药。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点都没变。
方岐山注意到了。
如果族长不知道掺假的事。他应该惊讶。或者愤怒。或者至少皱一下眉。
他什么都没有。
岐山。你辛苦了。方正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
内部调查。查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然后整改。
族长。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有人故意往丹药里加减效剂。这不是品控疏忽。是系统性掺假。
方正元放下茶杯。
岐山。这种话不要在外面说。
方岐山没说话。
你是方家的首席鉴定师。方家的声誉和你的鉴定绑在一起。你说方家的丹药掺假。等于说你自己的鉴定不合格。
我的鉴定没有不合格。是方家的丹药不合格。
这有区别吗？外面的人怎么看？他们只会说方家的鉴定师自己打自己的脸
方岐山盯着族长。
族长的表情还是和善的。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但他的话里有一种东西。方岐山听了四十年。很熟悉。
那叫大局为重。
每次方家出了问题。族长都用这四个字。
灵药采购出了问题。大局为重。
炼丹师偷工减料。大局为重。
丹药品质下滑。大局为重。
现在丹药掺假。还是大局为重。
岐山。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把那四颗样品留下。报告不用写了。
报告已经写了。
方正元的眼睛眯了一下。
写了？
鉴定结果出具同时。品控报告自动生成。这是我们的流程。
那这份报告在哪？
在我的鉴定室。
方正元沉默了三秒。
岐山。你跟了方家四十年。方家待你不薄。这件事。我需要你配合。报告先不要递交商会。内部处理。给方家一个整改的时间。
整改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里。还会有多少颗掺假丹药流入市场？
族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岐山站起来。
族长。我可以给方家时间。但有一个条件。立刻停止掺假。从今天起。每一颗出品的丹药都要经过我的鉴定才能出库。
这会影响产能。
产能和信誉。族长选哪个？
方正元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和善了。是不耐烦了。
岐山。你是鉴定师。不是管理者。你的职责是鉴定。不是决策。
我的职责是确保方家出品的每一颗丹药都是合格的。这是方家给我的聘书上写的原话。
聘书上还写了一句话。你可能忘了。
什么？
服从方家管理层的统一安排。
方岐山看着族长。
他在这间议事厅里站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恭恭敬敬的。低头。回话。领命。走人。
今天他没有低头。
族长。我不会把报告递交商会。我给方家三个月。但如果三个月后掺假没有停止。我会按照我的职责出具完整的鉴定报告。
他拿起灵玉盒。转身往外走。
岐山。
他停住。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在方家干了四十年。出了这个门。外面没有人用你。三大家族的鉴定师圈子就这么大。你得罪方家。等于得罪所有人。
方岐山站在门口。背对着族长。
他没有回头。
族长。我闻了四十年丹药。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闻过。
他转过头。看了族长一眼。
但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恶心。
他走了。
回到鉴定室。关上门。
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鉴定台前面。面前是那台跟了他三十五年的灵光鉴定台。边角磨得发亮。镜片换过七次。底座裂过一次。他自己补的。
他把四颗掺假丹药从灵玉盒里取出来。重新放在鉴定台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鉴定室的柜子。拿出那个记了二十三年的旧本子。
翻到第一页。
二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记录的那天。
那天他鉴定了一颗疗伤丹。各项指标正常。但他的鼻子告诉他有什么不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记了一笔。
从那天开始。他每遇到一颗有什么不对的丹药。就记一笔。
二十三年。127颗。
127颗有什么不对的丹药。
他以前不确定那些丹药到底有没有问题。证据不够充分。他的鼻子说不对。但灵光鉴定台说正常。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灵光鉴定台说正常。是减效剂的含量太低。低到灵光鉴定台检测不出来。
但他的鼻子检测得出来。
四十年的鼻子。十几万颗丹药训练出来的鼻子。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空白的那一页。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27颗。从今日起。重新鉴定。
他合上本子。
走到窗边。
外面天快黑了。远处坊市的灯火开始亮了。万宝阁的灯也亮了。苏记丹药的招牌在灯下格外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
他听说过苏记丹药。听说过那个叫沈知意的女人。听说过她的丹药品质好价格低。听说过她和三大家族打价格战。
他还听说过一件事。苏记丹药每颗都有品质检测编号。买家可以随时拿去第三方鉴定。
每一颗都有。
他用棉手帕擦了擦手指。
手帕角落有一小块黑色的污渍。减效剂的残留。他检测那四颗丹药时沾上的。
他看着那块污渍。
闻了四十年丹药。
第一次觉得恶心。
他把手帕折好。放回胸口。
关上窗户。
关上灯。
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某个时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那是鉴定丹药时的习惯动作。敲三下。判品级。
他敲了三下。
然后停了。
在黑暗里。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上品。
不是在说丹药。
是在给自己四十年的坚持打一个分。
上品。不掺假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