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中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都在排队领食物。领药品。领临时住所的分配号牌。
她没有。
她站在营地边缘。背靠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灵树。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上的纹路和这个世界的任何锻造工艺都不一样。
她大约二十岁。也许更大。异界生灵的年龄很难从外貌判断。
皮肤是浅灰色的。不是病态的灰。是天生的。像月光照在石头上的颜色。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白泠川那种带灰的银。是纯粹的银。金属般的光泽。
眼睛是紫色的。
沈知意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目光。
其他难民的目光里是恐惧。疲惫。茫然。求助。
她的目光里是评估。
她在评估万宝阁。评估营地。评估沈知意。评估所有她能看到的东西。
和沈知意看到一个新市场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楚九歌。沈知意低声说。那个人是谁？
楚九歌看了一眼。难民里的头。其他人都听她的。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是数人头。确认所有人都到了。
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不跟我们的人说话。只跟她自己人说。
她说什么语言？
不知道。但她似乎能听懂我们的。她听完分配规则后把内容翻译给了其他人。翻译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沈知意走过去了。
楚九歌跟在后面。手放在剑柄上。
灰色皮肤的女人看到她走来。握刀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抬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好。沈知意说。
对方沉默了三秒。三秒里她的紫色眼睛把沈知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是敌意。是那种我需要知道你是什么人的审视。沈知意很熟悉这种目光。她前世在谈判桌上见过无数次。
然后她开口了。口音有些奇怪。像是在用一种刚学会的语言说话。但语法完美。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是。沈知意。万宝阁掌柜。
我叫辛夷。
辛夷。你们从哪里来？
辛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干燥的东西。像沙漠。像被烧过之后只剩灰烬的土地。
从不存在的地方来。
不存在？
我们的世界被格式化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沈知意的心沉了一下。
序说过格式化。所有生灵消失。地形重塑。历史清零。
但和站在一个经历过这件事的人面前是两回事。
辛夷说不存在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这种平稳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们有多少人？
一千三百七十二。这是全部了。
全部？
我们的世界有三十亿人口。逃出来一千三百七十二个。
沈知意的拳头在袖子里收紧了。
三十亿。逃出来一千三百七十二。
存活率0.0000046%。
小七在她意识空间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收起了算盘。它不知道该怎么记录这笔账。
你需要什么？沈知意问。
安全。食物。住所。和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不会把我们赶走。
沈知意看着她。
辛夷的紫色眼睛没有闪避。
我不会。沈知意说。
口头承诺不具备法律效力。
沈知意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你学过法律？
我在我的世界里是商会首席。辛夷说。类似于你的职位。
沈知意的笑容变了。从礼貌变成了真正的微笑。
同行。
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里。辛夷做着和她同样的事。
那我给你一份书面协议。她说。万宝阁承诺：在域外难民与本地势力达成正式居留协议之前。万宝阁对所有已接收难民提供无条件的基本生存保障。保障内容包括食物、药品、临时住所和人身安全。
签字画押？
签字画押。
辛夷看了她三秒。
三秒后她收起了短刀。
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修仙界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其他人看到我们的第一反应是消灭入侵者。你的第一反应是打开仓库
因为你们不是入侵者。
那我们是什么？
沈知意想了一秒。
没有签证的移民。
辛夷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听到了一句像样的话的放松。
我的人里有修士。有工匠。有农人。有学者。有孩子。他们什么都能做。只要给他们一个地方。
先安顿。再分配工作。你急什么。你是负责人。你应该比你的人更稳。
辛夷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知意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弯了腰。
不是凡人的鞠躬。是她们世界的礼。单膝半跪。右手按在心口。
辛夷。代我族一千三百七十二人。谢。
沈知意蹲下来。和她平视。
不客气。但我有一个条件。
辛夷抬头。
你的商会经验。借我用用。我正缺一个懂跨界贸易的人。
辛夷的紫色眼睛亮了。
真正地亮了。
像一盏在风里快要灭掉的灯。被人用手护住了。然后重新燃起来了。
成交。
沈知意伸出手。
辛夷握住了。
灰色的手和正常肤色的手握在一起。
楚九歌在旁边看着。
她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后来她对柳七娘说：你说沈老板是不是疯了？收了一千多个域外天魔。
柳七娘想了想。
她是疯了。但她收我的时候也疯了。我当时是黑风寨二当家。
楚九歌想了想。
也是。我当时是通缉犯。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万宝阁就是这样。它收留所有被世界抛弃的人。不管你是匪。是通缉犯。还是来自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
不再说话了。
远处。序站在营地外围。看着沈知意和辛夷握手的画面。
他的瞳色浅了一度。
注意力集中。
但这次他集中注意力的对象不是数据异常。是一个场景。两只不同颜色的手握在一起。一个世界在接纳另一个世界的碎片。
他在个世界里见过无数次失败的案例。偏见。恐惧。利益冲突。接纳从来不是默认选项。
但沈知意选了接纳。
像她一直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