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庆祝持续了半个时辰。
柳七娘从库房翻出了一坛老酒。不知道什么年份。灰扑扑的。揭开盖子。酒香扑面。
今天必须喝。她把碗排了一排。沈老板呢?叫她来。
老板去后厨了。青枝说。
去后厨做什么?
不知道。她说自己做点吃的。
大过年的。老板自己做饭?不成。我去叫她。
柳七娘端着酒往后厨走。
走到后厨门口。门关着。
她伸手要推门。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喘息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在努力控制呼吸但没完全控制住。
柳七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推门。
她站在门外。听了三秒。
然后把酒碗放在门口的地上。
转身走了。
走回前厅。
老板在做饭。别打扰她。
裴如璋看了她一眼。七娘。你脸色不对。
喝酒。柳七娘给他倒了一碗。别问。喝。
裴如璋没有追问。接过碗。喝了。
前厅继续热闹。
后厨里。
沈知意靠着墙。
手在抖。不是冷的。不是低血糖的。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涌的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小臂。
她用左手握住右手。
握不住。
右手从左手里挣脱出来。继续抖。
她换了个姿势。把双手压在腹部。弯腰。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手还在抖。
她知道这是什么。
应激反应。
在她穿书前的世界。她做并购的时候经历过。有一次谈判。对方突然掀桌子。摔了杯子。碎片飞到她脸上。她当时一点表情都没有。继续说完了最后一个条款。
等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
手抖了两个小时。
一模一样的感觉。
在危险面前。她的大脑会接管一切。把情绪锁住。把恐惧锁住。把所有不理性的东西全部压在底下。用纯粹的逻辑和冷静来应对。
但危险过去之后。
锁会开。
所有被压住的东西一起涌上来。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怕得比别人晚。
手抖了多久。她不知道。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
在颤抖的间隙。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三个化神期护卫走进万宝阁时的灵压。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韩子墨的眼神。淡漠的。像在看一件物品。
宋婉清说你不欠我什么时的表情。
所有人在等她做决定时的沉默。
以及那五秒钟。
所有人以为她在犹豫的五秒钟。
她没有犹豫。
她在第一秒就做了决定。
但她需要后面四秒来压住自己的恐惧。
三个化神期。任何一个都能把万宝阁的人全部抹掉。她知道这个事实。她在第一秒就评估了这个风险。
但她还是选择了留下宋婉清。
为什么?
因为出品率?因为清灵丹?因为商业价值?
都是。
但不全是。
还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宋婉清说你不欠我什么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宋婉清。
是她自己。
二十多年前。还没有穿书。还是一个普通女孩。
她妈妈生病的时候。她爸爸在外面做生意。她一个人带妈妈去医院。医生说需要住院。她看了看钱包。不够。
她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说再等等。过几天资金回笼了就有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
她说。
然后挂了电话。回到妈妈病床前。
妈妈问她爸爸怎么说。
她说快了。
快了。
三个月后。钱到了。
妈妈没到。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说过再等等。
宋婉清站在她面前说你不欠我什么的时候。
她听到了自己二十年前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的不是你不欠我什么。
是没有人会来救我。我知道。
所以她在第一秒就做了决定。
不是因为宋婉清值多少灵石。
是因为她不想再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平静地接受没有人会来帮她的事实。
手不抖了。
沈知意松开手。
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红的。攥得太紧了。指甲印很深。
她走到水缸前。用冷水洗了脸。
然后洗了手。
水很凉。
手稳了。
她拿了一条毛巾。擦干。
打开后厨的门。
门口放着一碗酒。
她看了一眼。
柳七娘放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辣。
但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了。
她端着酒碗走回前厅。
喝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七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是又给她倒了一碗。
沈知意站在人群旁边。没有加入。但也没有走。
她端着碗。看着大家。
宋婉清在角落里。眼角还有一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到沈知意出来了。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宋婉清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没有说。
沈知意也没有说。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就够了。
沈知意回到人群旁边。
柳七娘。
酒还有吗?
有。老板你要多少?
一碗就行。
柳七娘倒了一碗。满的。
沈知意接过来。
她看了看碗里的酒。清澈的。映着她自己的脸。
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平静的。正常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
五分钟前。在后厨里。她靠着墙。手抖得握不住碗。
那个她。和现在这个她。是同一个人。
一个会害怕的人。
一个害怕之后还能站出来的人。
这大概就是她和普通人的区别。不是不怕。是怕完了还能站起来。
在她穿书前做投资的时候。她的同事问过她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她当时回答的是:我怕。我怕得比你们早。所以等你们开始怕的时候。我已经怕完了。
同事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没有开玩笑。
恐惧是有保质期的。提前经历过最坏的可能。真正面对的时候。恐惧就过期了。
今天也是这样。
她在五秒钟里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想了一遍。三个化神期动手。万宝阁被毁。所有人受伤。宋婉清被带走。她自己可能死。
想完了。
怕完了。
然后开口。
举碗。
万宝阁。干杯。
所有人举碗。
碗碰碗的声音在前厅里回荡。
清脆的。热闹的。
活着的声音。
她喝了三碗。
沈知意不怎么喝酒。上辈子做投行的时候商务应酬逃不掉。但她有规矩。不超过两杯。两杯之后倒茶当酒。
今天她打破了规矩。
第三碗下去的时候。世界开始微微晃动。不是天旋地转。是一种边界变软了的感觉。桌子的角变得圆了。灯光变得暖了。人的轮廓变得模糊了。
柳七娘在她旁边看着。
老板。你醉了。
没醉。我从来不醉。
你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沈知意站起来。走了两步。没有歪。但第三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不是柳七娘的手。柳七娘在她左边。这只手从右边来的。
手很大。掌心很温热。隔着衣服贴在她的腰侧。五根手指收着。力道刚好。不重不轻。
你喝多了。
陆沉渊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扫过她的耳朵。
她转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大概是她第三碗酒的时候来的。她没注意。
你怎么来了。
柳七娘找人送了信。说万宝阁在庆祝。邀我过来喝一碗。
你来了。
来了。但你已经喝了三碗。
三碗不多。
对你来说三碗很多。你的酒量我估过。两碗是上限。
你什么时候估过我的酒量。
上次商会宴会。你喝了一碗半就换了茶。我在对面坐着。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
他在宴会上看着她换茶。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这个信息。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
不是问你。是通知你。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通知的了。
跟你学的。
他的手还在她的腰侧。没有收。
她应该推开。她知道。但酒精让她的反应变慢了。慢了大约0.3秒。0.3秒的延迟让那只手在她腰上多停了一会儿。
温热从他的掌心传过来。穿过衣料。渗进皮肤。
她的腰是敏感的。上辈子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碰她的腰。谈了两段恋爱。没有一个男人成功把手放在那个位置超过两秒。
他已经超过五秒了。
她没有推。
柳七娘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妙。然后她很识趣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顺手把附近的人都带走了。
前厅突然空了。
只剩两个人。
他扶着她往外走。从前厅到院子。院子里月光很好。
她走路的时候有一点飘。不是很严重。但够让她每走三步就往他的方向偏一次。
每偏一次。她的肩膀就靠到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很硬。隔着袖子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
第四次偏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扶。他直接把她的手臂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她的小臂贴着他的侧腰。温热。
她应该抽手。
我没有那么醉。她说。
你的步频比正常慢了30%。呼吸频率比正常快了20%。瞳孔放大。脸颊充血。你醉了。
你为什么对我的身体数据这么了解。
他没有回答。
走到她的院门口。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停了。转过身。面对他。
酒精让她的眼睛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生理反应。但在月光下那层水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亮了很多。
他在看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在月光里变成了深金色。
两个人站得很近。她挽在他臂弯里的手还没有抽出来。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平时软。酒精让她的嗓音降了半个调。
你很少说谢谢。
今天例外。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
三个字。很短。但她说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做的事。
她踮了一下脚。
嘴唇贴上了他的下巴。
不是嘴唇。是下巴。她瞄偏了。也许是酒的缘故。也许不是。
她的嘴唇碰到的是他下巴的棱角。粗糙的。有极短的胡茬。
触感停留了0.5秒。
然后她退回去了。
他没有动。
整个人僵住了。
折扇从他手里掉了。的一声落在石板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陆沉渊掉东西。
一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从不失手的男人。因为她亲了一下他的下巴。把折扇掉了。
她应该尴尬。她应该道歉。她应该说我喝多了不算。
但酒精很诚实。
瞄偏了。她说。
然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关上门。
靠着门。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沈知意。她低声说。你刚才亲了陆沉渊。在月光下。清醒的时候你绝对做不出来。但你做了。而且你说了瞄偏了。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你本来瞄的不是下巴。你瞄的是嘴。
她蹲下来。双手捂脸。
完了。
门外。
陆沉渊站在原地。
折扇还在地上。他没有捡。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她嘴唇碰过的位置。
月光下。他的耳尖红透了。红到几乎发光。
他弯腰捡起折扇。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她的院门。
门关着。
但他知道她在门后面。因为门缝底下漏出了灯光。灯光在晃。说明她在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不是酒窝的笑。不是商务的笑。不是有意思的笑。
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因为她不在场。
那种笑的样子是这样的。嘴角弯得很深。眼睛也弯了。整个人的锐利感消失了。变得柔软。
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在月光下。被一个女孩亲了一下。
开心的。
纯粹的。
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