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后第六天。
赵砚秋在长老会上提出了一份提案。
他坐在长老席的最右边。拂尘搁在膝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但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一直没停过。缓慢地，有节奏地，一上一下。
三名长老联名签字。赵砚秋。王长老。张长老。
提案的名称叫天玄宗百年根基巩固方案。
沈知意拿到提案的时候先看了名字。然后翻到了内容。
五十三行。她用了两分钟看完。
核心内容三条。
第一条。灵石矿收归宗门公管。现有万宝阁对灵石矿的开采权终止。矿产收益统一进入宗门公账。
第二条。万宝阁商业部门降级为宗门事务处，不再独立运营。所有商业行为须经长老会审批。
第三条。恢复传统修炼为核心。宗门资源优先分配给修炼排名前三十的弟子。
翻译成人话就是：把沈知意半年的成果收回去。矿归宗门。商号归宗门管。钱按老规矩分。
她合上提案。看向赵砚秋。
赵砚秋的眼睛仍然半闭着。拂尘仍然在膝上。他的表情像一尊老佛像。宁静、慈祥、和商业完全无关。
赵长老。
你选了一个好时机。
赵砚秋的眼皮动了一下。半闭变成了三分之一闭。
天劫之后。万宝阁损失惨重。士气低落。宗门上下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提出回归传统方案，很容易引发共鸣。大家都害怕的时候，以前的做法就显得特别安全。
赵砚秋没有否认。他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在拂尘柄上滑动。
沈姑娘说的是。老朽只是担心宗门的安危。天劫是大事。不是小打小闹的商战可以比拟的。
赵长老担心的是天劫本身，还是天劫之后万宝阁会更大？
空气凝了一瞬。
王长老咳了一声。张长老低头看自己的茶杯。
赵砚秋的拂尘停了。三秒。然后又动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老朽不懂什么商业。但老朽懂一件事。宗门的根基是修炼。不是买卖。
赵长老。沈知意的声音没有攻击性。甚至比平时还轻。天劫的时候。万宝阁的防护阵挡了五道天雷。万宝阁的物资储备让所有弟子在三个时辰内完成撤离。万宝阁的应急方案让全宗零伤亡。
那是宗门弟子的功劳。
阵盘是万宝阁出资订做的。物资是万宝阁采购的。应急方案是万宝阁起草的。人是万宝阁的人跑的。赵长老，弟子的功劳我不否认。但如果没有商业部门提供的资源支持，弟子拿什么挡天雷？用手吗？
赵砚秋的手指停了。
她继续说。
天劫之前。天玄宗每个月的灵石收入是多少？赵长老您知道吗？
赵砚秋没有回答。
一百二十灵石。减去日常支出九十灵石。净结余三十灵石。三十灵石一个月。三百六十灵石一年。天劫的损失是一千八百灵石。按照传统的收入水平，天玄宗需要五年才能恢复到天劫前的状态。
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年。
长老会安静了。
万宝阁的季度净利润是一千二百九十一灵石。即使天劫把我们打回了四百灵石的起点，按照万宝阁的增长模型，六个月可以恢复。不是五年。是六个月。
她把手收回来。
赵长老。您的提案要收回灵石矿、降级商业部门、恢复传统分配。如果这三条通过，天玄宗的恢复周期从六个月变成五年。五年里，我们没有余力发展新业务。没有余力抵御下一次天劫。没有余力在丹药市场占据任何位置。叶家、林家、方家会在这五年里把我们的地盘全部吃掉。等我们恢复了，市场上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赵砚秋的拂尘放下了。放在桌上。手指离开了拂尘柄。
沈姑娘的意思是，不能回归传统？
赵长老的意思是，回归传统就安全？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苏墨渊坐在宗主位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拍着。
他很为难。
赵砚秋是三十年的老搭档。沈知意是他女儿。两边的话都有道理。赵砚秋说的没错，天劫确实给宗门敲了警钟。但沈知意的数据也没有错。没有万宝阁的资源支持，天劫的后果会严重得多。
投票吧。苏墨渊说。声音有点沉。
沈知意看着他。
苏墨渊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的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纹。天劫的时候震出来的。
规矩是规矩。投票。
六名长老。加上宗主。总共七票。
赵砚秋举了手。王长老跟着举了。张长老犹豫了一秒，也举了。
三票赞成。
沈知意没有投票权。她不是长老。
剩下的三名长老。李长老。孙长老。陈长老。
李长老看了沈知意一眼。没举手。
孙长老摇了摇头。
陈长老说了一句：万宝阁的账我看过。数字不会骗人。
三票反对。
三比三。平票。
所有人看向苏墨渊。宗主的一票决定一切。
苏墨渊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他看着赵砚秋。看了三秒。又看向沈知意。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弃权。
全场愣住了。
赵砚秋的眉头皱了。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三比三。宗主弃权。提案没有通过。
但也没有被否决。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满意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散会后。院子里。
苏墨渊从长老会出来。走得慢。他的腰今天有点疼。天劫的时候他站在最外面指挥，被灵力余波震了一下。不严重。但不年轻了。
沈知意在院门口等他。
苏墨渊停下来。
你为什么弃权？
苏墨渊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今天的第五次。
知意。赵老弟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知道。
但你的数据也对。
我也知道。
那你想让爹怎么投？
沈知意沉默了一秒。
爹。你投你觉得对的。我用数据说话就好。
苏墨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你是宗主。宗主的决定应该基于全局判断，不是因为投票的人是你女儿。你弃权是对的。既没有帮赵长老也没有帮我。这个局面下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苏墨渊的叹息变成了一个极轻的笑。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变成什么样？
说话像个大人。
沈知意没有接这句话。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爹。下次如果还有类似的投票。你还是投你觉得对的。但是。
她顿了一下。
下次的数据会更好看。好看到你不需要弃权。
她走了。
苏墨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缕。肩膀很窄。但走路的姿势很稳。
他拍了一下膝盖。
这孩子。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知意关上门。坐在桌前。
她翻开了赵砚秋的提案。又看了一遍。
不是看内容。是看字迹。赵砚秋的字写得很规整。一笔一划。三十年前的字迹风格。保守、谨慎、不越矩。
她把提案放下。
小七。
赵砚秋天劫期间离开天玄宗的事。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三比三平票。赵砚秋还有三个长老。这三个人的关系要搞清楚。谁是铁杆，谁是随大流。
王长老跟赵长老关系最近。三十年的交情。张长老不确定。他犹豫了一秒才举手。
那就是张长老可以争取。
怎么争取？
沈知意想了想。
张长老负责什么？
外门弟子管理。
外门弟子。最多。最穷。最需要平价符箓和修炼资源。万宝阁对外门弟子的影响最大。
主人的意思是？
不需要争取张长老。需要让张长老看到数据。外门弟子修炼进度在万宝阁成立前后的对比。他管外门。外门进步了，他有功。他会自己做判断。
明白。我整理数据。
沈知意把提案收进了抽屉里。
她打开了另一份文件。昨天夜里写的。
丹药市场破局方案。初稿。
第一行写着：目标，打破三大家族垄断。方式，不炼丹。整合供应链。
她把笔拿起来。在第一行下面加了一句。
起始资金：四百灵石。
然后她开始写第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