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衍走后的第三天。
沈知意没有去找他。
不是不想。是没有方向。他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无痕。半年相处，她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确定。后山的洞口她去过。空的。连温度残留都没有。
她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重建方案修了三版。采购订单发了十二份。矿工排班重新安排。
第三天早上。天玄宗来了一个客人。
不是碧水宗的。不是苍云谷的。是一个沈知意没有见过的宗门。
叶家。
天象异变的灵力冲击波传播了方圆五十里。叶家是五十里外最大的丹药世家。三百年的老字号。他们感知到了冲击波。
于是派了人来。慰问是客套话。实际上是来看情况的。灵力冲击波说明这里出了大事。大事意味着变化。变化意味着机会。
来的人叫叶千雪。叶家嫡女。
高。177cm。穿着考究的白色长裙。头上戴着一枚翡翠步摇。气质冷淡中带着骨子里的优越感。
她站在宗主院门口的时候，苏墨渊去接了。沈知意没有。
沈姑娘不方便？叶千雪问。声音很好听。快。利。带着一种你应该知道叶家是谁的语气。
她在忙。苏墨渊说。
忙什么？
重建。
叶千雪看了一眼天玄宗的外墙。还在修。碎石堆得到处都是。
看来天象异变的影响不小。
不小。固定资产减值约三千四百枚。但核心团队零减值。人还在，生意就在。
叶千雪眨了一下眼。她是来慰问的。对方的第一句话是资产减值。
叶家可以提供帮助。丹药。灵石。原材料。
条件呢？
先见一面。谈了再说。
苏墨渊把消息带给了沈知意。
沈知意在屋子里。桌上放着那把剑。剑鞘的黑色木质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发着暗光。她每天早上都会看一眼。不是刻意的。是视线经过桌面的时候自然会停顿半秒。
叶家来人了。
我知道了。
她说想见你。
让她等。
等多久？
等我处理完一件事。
苏墨渊看了她一眼。看到了桌上的剑。又看了看她的表情。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做了三十年的父亲，知道和平时一样有时候恰恰是最不一样的。
他没有问。走了。走之前把门带上了。很轻。
沈知意把剑放到一边。
从抽屉里拿出了小七的账本。翻到第零页。
那一页没有页码。是小七偷偷加的。专门记那些不知道怎么分类但总觉得重要的数据。
她从头看到尾。
第一笔。他出现在后山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站在树下面。影子很淡。她当时没在意。
第二笔。他泡的茶。永远是36.7度。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她的。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他怎么知道的。
第三笔。天劫那天。他挡在她前面。他的身体裂了。她看到了裂纹下面的光。
第四笔。他消失之前。放了一杯茶在她桌上。和每一天一样。好像明天他还会来。
第五笔。他留下的佩剑。还有那张纸条。等我回来拿。
她看了很久。
不是在分析。是在回忆。
每一笔都带着温度。他泡茶时安静的侧脸。他挡在她身前时绷紧的背。他说我站在你这边时的语气——那么轻。好像怕她听不到。又好像更怕她听到了。
她把剑拿起来。手指划过剑鞘上那个极小的纹路。
她不知道那个纹路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想他了。
不是想知道他是谁。不是想弄清楚他的秘密。就是想他。想他在门框上站着的样子。想他递茶给她的手。想他说的声音。
这种感觉让她不舒服。
她把账本合上。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角折得很小。不仔细翻找不到。
然后把剑收进了柜子里。柜门关上之前，她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秒。
小七。
殷公子的人事档案要标注什么？
小七停了一下。
标注离职吗？
不标注离职。
标注在职？
也不标注在职。
那标注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三秒。
待查。
待查？
对。不标注离职。也不标注在职。挂起。等他回来。
万一他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剑在这里。剑在人就在。他说过，这把剑是他最值钱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把剑放在桌上。她推回去说你的剑不值钱。你本人比较值钱。
他说了什么来着。
你比你以为的更值钱。
她闭了一下眼。
挂起。待查。
小七在档案上写下了两个字。
待查。
门外。
叶千雪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沈知意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了桌上的重建方案。
走出门。
阳光照在脸上。和往常一样。
院子里的小树苗长高了。花苞还没开。但已经有了颜色。浅粉的。
像她妈妈种过的那种花。
她走过小树苗的时候停了一下。
弯腰浇了一瓢水。
然后直起身。
走向宗主院。
叶千雪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你就是沈知意？
对。你就是叶千雪？
叶家嫡女。丹药世家三百年。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从头到脚。翡翠步摇。白色长裙。腰间佩着一枚玉质令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上没有茧。说明她不亲手制丹。是管理层。
三百年。很久。你们的丹药定价体系是什么时候建立的？
叶千雪愣了一下。
她准备了三套开场白。一套是居高临下的施恩。一套是平等交流的试探。一套是以退为进的客套。
但没有一套是用来回答定价体系什么时候建立的这种问题的。
这不是她准备的开场白。
沈知意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
新的对手。新的棋局。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