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渺认栽之后,荒原上安静了大半天。
林渊让陈远把空痕域那十几张阵纹的残留痕迹全扫了一遍,确认拆干净了才放云渺渺的人回帐篷区。铁横山蹲在坑洞里啃了四根烤腿,秦无咎下了三盘棋,陆清寒把暖金域弟子的伤情挨个检查了一遍。石不破蹲在通道口旁边,把那块砸出灰白纹路的旧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拿指甲刮了刮,拿牙咬了两下,最后揣回袋子里没再吭声。
傍晚的时候,林渊把石不破叫到一边。
“明天堵路之前,你袋子里那些碎石全倒出来,我拿碎片共鸣挨个照一遍。”他蹲在地上拿剑尖画了个圈,“砸了三回就砸出纹路来了,这事不对劲。你那块石头跟底下的东西同源,你越砸它越醒。”
石不破把袋子往地上一搁,倒出来二十来块碎石,蹲下来一块一块摆开:“照吧。但老头我有个事得先跟你说。”
“说。”
“我今天下午把砸出纹路那块石头搁袋子里,没再碰它。一个时辰之后我看了一眼,纹路没变多,也没变少。”石不破把最早那块旧石头单独拎出来摆在最前面,“但我拿别的碎石压上去的时候,那块旧石头底下的碎石上沾了点灰白粉末。粉末在往旧石头里渗。”
林渊眉头皱了一下,把太虚剑从地上拔起来,碎片共鸣往那堆碎石上一扫。暗金色的光扫过去的时候,其他碎石都没什么反应,只有那块旧石头底下的碎石们亮了一下——灰白色的亮,不是暗红色,跟底下那东西的纹路颜色不一样。
“灰白色的。”林渊把剑收回来,“底下守门的说过,锈剑撑不住的时候他拿手按了珠子一下,手被纹路蹭了。灰白色……跟他手上蹭出来的颜色一样。”
石不破歪头想了想:“你是说这石头在吸底下守门人漏出来的劲?”
“可能。”林渊站起来,“明天下去堵路的时候把这块旧石头带上。守门的撑了两天,漏出来的劲不会少。你那块石头要是能吸,说不定能帮守门的缓口气。”
石不破把碎石收拢回袋子,那块旧石头单独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行。揣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通道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那声响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往上顶的闷撞,这次是从底下深处炸上来的,炸得整片荒原的地面跟着抖了一下,通道口往外喷了一股暗红色的气。
林渊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太虚剑已经拔出来了。他冲到通道口往下看了一眼——暗红色的光从底下往上涌得又急又猛,锈剑的裂纹在他感知里“咔咔咔”连着崩了三道,守门的声音没传上来。
“守门的!”林渊朝底下喊了一嗓子。
没有回应。
“守门的!”
过了好几息,底下才传上来一声极虚的咳嗽:“……在。锈剑碎了两截,我拿手按着珠子呢。按不住了。”
林渊扭头朝荒原上喊:“石不破!阵盘!”
石不破已经背着袋子跑过来了,老头跑得比平时快得多,袋子在背上颠得哗哗响:“我听见了!锈剑碎了两截,守门的拿手按珠子——那珠子现在什么状态?”
“不知道。但底下那东西顶上来了。”林渊把太虚剑往通道口一插,碎片共鸣往下灌,暗金色的光把暗红色的光压下去一截,但只压下去半尺就顶住了,“秦无咎!应急封锁阵!布在主道上!”
秦无咎从北边帐篷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三块阵盘了,一边跑一边往地上甩,青色的阵法纹路沿着通道主道往下铺:“布了!但撑不了太久!你赶紧下去看看守门的——”
林渊没等他说完,人已经跳进通道了。石不破跟着往下跳,孙不二拽着旧杖跟上,谢承渊和陈远也冲了下来。周幼薇蹲在通道口把陶罐往怀里一抱:“我在上面守着!伤的往上送!”
五个人冲到底的时候,石室里一片狼藉。锈剑碎成了三截散在地上,守门的那道灰白身影趴在祭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在他手底下疯狂搏动,暗红色的纹路从珠子表面往外渗,顺着他的手指往胳膊上爬,已经爬到了胳膊肘。
“你手松了它出来,你手不松它吃你。”石不破蹲下来看了一眼,从袋子里摸出封印碎片往珠子周围摆,“小子你按住他胳膊,我把珠子封回去——”
他话没说完,珠子猛地一震。
守门的手被弹开了。暗红色的纹路从珠子表面炸开,整间石室的地面同时裂开,暗红色的光从地底下往上涌。珠子滚出去两尺,在地上弹了两下,表面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来一团东西。
那东西从珠子里挤出来的时候,石室里所有人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一个身形。比前面七个残影都高出一头,通体暗红,纹路从头顶缠到脚底,密度比那团乱爬的纹路高了好几倍。它的脸是模糊的,但轮廓能看出人形,胸口正中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碎片,跟林渊太虚剑上的碎片一个形状,但颜色是暗红的。
“第八位。”守门的声音从祭台上传下来,虚得几乎听不见,“太虚仙帝当年封了八个,前七个镇七个区域,第八个压在核心底下。珠子是封他的,锈剑是锁他的。珠子被你收了,锈剑碎了——他就出来了。”
那暗红残影站在石室中间,缓缓抬起头来,模糊的脸对着林渊的方向。它开口了,声音像是拿石头磨锈铁:“太虚老儿的剑……传下来了?”
林渊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起来:“传下来了。”
暗红残影盯着太虚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整间石室都在抖:“好。太虚老儿当年封我,拿的是半把碎剑。你手里这把——比当年全。”他往前踏了一步,整间石室的地面往下一沉,“我把你打死,拿了你这把剑,我就能从这里出去。”
“仙王巅峰。”陈远在后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旧杖上的记录纹路已经快冒烟了,“它的气息比前面七个残影都强。跟林渊现在一个级别。”
“一个级别也打。”林渊把太虚剑从地上拔起来,碎片共鸣全开,“石不破,你先把守门的拖出去。”
石不破二话不说把守门的灰白身影往肩上一扛,往石室外面跑。孙不二和谢承渊一左一右堵在石室门口,旧纹和剑纹铺了一地,防止那东西往外冲。
暗红残影没管他们。它只盯着林渊。
“来。”它说了一个字。
林渊动了。太虚剑直刺暗红残影胸口那块暗红碎片,碎片共鸣全灌进剑身,暗金色的光在剑尖上凝成一点。暗红残影不躲,抬手拿胳膊一挡——剑尖扎进胳膊里半寸就卡住了,暗红色的纹路从伤口往外涌,裹着剑尖往剑身上爬。
“你的碎片共鸣,跟我的同源。”暗红残影笑了一声,“你拿这个打我,跟拿我的东西打我有什么区别?”
林渊把剑抽回来,碎片共鸣一震把暗红纹路震散:“区别大了。我这把剑是太虚仙帝传下来的,你身上那块碎片是从太虚仙帝手里漏出来的渣。渣跟剑比?”
暗红残影不笑了。它往前一冲,一拳砸下来,力道比烈无咎重了好几倍。林渊拿剑身一挡,整个人被砸得往后滑了三步,后背撞在石室墙壁上。但他没停,碎片共鸣往剑身上一灌,太虚剑顺着暗红残影的拳头往上一挑,削向它的手腕。
打了七八招之后,林渊发现了问题。
暗红残影的打法跟前面七个残影全不一样。烈无咎刚猛,默千山沉默,阴九重阴柔,狂百战狂傲,算无遗精算,疯不癫疯癫,沉重岳沉重——这第八个残影没有性格。它每一招都精准、狠辣、不浪费一丝力气,但它不会变。林渊用同样的招式试了三回,它回回都拿同样的方式接。
“它被封了几十万年,没人跟它打过。”林渊在躲过一记扫腿的间隙朝陈远喊了一声,“它只会打太虚仙帝当年封它时候的那些招——它没见过新东西!”
陈远翻着记录纹路,忽然抬头:“它的打法是从你太虚剑术里拆出去的!每一招都有太虚剑术的影子!它当年跟太虚仙帝打过,把太虚仙帝的路数记下来了!”
林渊把剑收回来,忽然不打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
暗红残影冲上来一拳砸向林渊面门。林渊没拿剑挡,侧身一让,拿肩膀撞了它一下——纯粹的蛮力,跟剑术一点关系都没有。暗红残影被撞得晃了一下,回手又是一拳。林渊往下一蹲,扫堂腿。
暗红残影绊了一下。
“它会打太虚剑术。”林渊从地上弹起来,太虚剑往肩上一搁,“但它没跟不讲理的人打过。”
孙不二在门口听见这话,一拍大腿:“那你可太不讲理了!”
林渊把太虚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往地上一戳,碎片共鸣沿着地面往暗红残影脚底下灌。暗红残影本能地拿脚一踩——林渊等的就是这个。它脚一踩下去,碎片共鸣从它脚底往上冲,它往下一压,林渊剑尖一挑,卸力化劲把它压下来的力道引偏了。暗红残影往侧面歪了一步,林渊太虚剑跟着就到了,剑身平着拍在它胸口那块暗红碎片上。
“啪!”
碎片震了一下。暗红残影往后退了一步,胸口那块碎片上多了一道细纹。
“你那块是渣。”林渊把剑收回来,碎片共鸣全开,“我这是剑。谁的硬?”
暗红残影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细纹,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人往下一蹲,浑身的暗红纹路同时亮到极致,准备自爆。
林渊把天命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按。指针在暗红残影的方向疯狂抖动——它干扰天机,指针转得跟陀螺似的。林渊咬着牙把碎片共鸣往罗盘里灌,暗金色的光裹住罗盘,指针被硬生生稳住了,在暗红残影胸口那块碎片的位置定住了。
锁定型。
“找到了。”林渊把罗盘一收,太虚剑直刺暗红残影胸口,碎片共鸣全灌进剑尖,从它胸口那块暗红碎片的细纹正中间扎进去,贯穿。
暗红残影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剑,脸上的模糊表情变了变,忽然笑了一声,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笑得没力气了:“太虚老儿……当年拿碎剑封我。你拿整剑捅我。比他强。”
它化作漫天暗红色的碎光散开。碎光在石室里飘了两圈,忽然往林渊太虚剑上扑过去,二十一片碎片同时亮起来,把那层暗红碎光吸进去了一大半。
林渊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气,低头看了一眼太虚剑。剑身上的碎片共鸣比之前厚了一大截,二十一片碎片之间的光连成一片,稳得跟老树根似的。
仙王巅峰。破了。
但他没工夫体会。石室外头,石不破的声音传进来:“林渊!守门的快不行了!你赶紧出来看一眼!”
林渊把剑往肩上一搁,冲出石室。守门的灰白身影靠在石壁上,胳膊上的暗红纹路爬到了肩膀,但他还在笑,笑得有气无力的:“锈剑碎干净了……我手也快抬不起来了。你替班吧。”
林渊蹲下来,把天命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罗盘指针在守门的方向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偏转,指向石室深处那面墙上的裂缝——裂缝后面的空间。
指针转得很稳,但针尖上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底下那层大空间里还有东西。”林渊把罗盘收回去,看了石不破一眼,“明天我下去看看。”
石不破把守门的扶起来,老头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块旧石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林渊,我这块石头底下的灰白纹路变多了。守门的漏出来的劲全吸进去了——但这纹路跟守门的不一样。”
他把石头翻过来,背面朝上。灰白色的纹路已经铺了小半个石头面,纹路中间夹着一丝极细的暗红。
“吸太满了。”石不破把石头攥紧了,“明天你下去之前,得先帮我把这块石头里的东西清出来。不然它跟底下那层的东西一碰——我怕它炸了。”
林渊盯着那块石头看了两息,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明天下去之前先清石头。清完了我再下去看那道裂缝。”
通道上面,秦无咎的声音传下来:“林渊!上面五方势力的人都到齐了——你上来把封印碎片分配方案定了再下去!”
林渊朝通道口喊了一声:“明天定!今天我先清石头!”
石不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嘟囔了一句:“清石头清石头……这石头跟了我一路,越清越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