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启蒙武道进境之快,连君乾都暗暗称奇——他年岁虽小,一套入门心法却练得有板有眼,真气运转圆融老辣,全不似孩童。火麒麟偶尔还会用尾巴,卷着他的小手,替他纠正出招的姿势,引得教武的师傅啧啧称奇:瑞兽授艺,亘古未闻。
有一年冬日,天降大雪。
年幼的君渊贪玩,瞒着宫人,溜到御花园的雪地里堆雪人,不多时便冻得小脸通红、手脚冰凉,却倔强地不肯回去。宫人们寻来时,正看见火麒麟化作原身,盘成一圈,将小小的皇子护在中间,以自身瑞兽的温热,替他驱散严寒;麟身上落满的雪花,一触即化,在它周身腾起一层袅袅白雾。
而君渊窝在那片温暖里,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给火麒麟捏的、歪歪扭扭的小雪麒麟。
阿火,给你的。他奶声奶气,不化。
火麒麟低下头,用鼻头轻轻蹭了蹭他,金色的兽瞳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后来君渊渐渐长大,那份与火麒麟的默契,也愈发深厚。
一人一兽,常于夕阳下并坐在宫墙之巅。少年沉静如渊,瑞兽伏卧似火,一个望着宫外的万里江山出神,一个便安静地陪着,谁也不打扰谁。
君乾与云后远远望着这一幕,对视一眼,皆是欣慰而笑。
朕当年收它,是为大乾添一镇国瑞兽。君乾缓缓道,如今看来——
它倒是替朕,给渊儿,找了个最好的伙伴。
云后依偎在他身侧,柔声道:渊儿性子太静,有阿火陪着,本宫也放心些。
风过宫墙,霞光满天。
少年的手,轻轻搭在身畔瑞兽温热的麟首上;火麒麟眯起金瞳,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
这尊曾焚尽江湖的凶兽,终究在大乾的深宫里,把一身的凶焰,都化作了陪伴一个孩子长大的、岁岁年年的温柔。
而那个自幼与瑞兽为伴、天资如海深沉的皇长子,也正一天天,朝着他注定要扛起的那片江山,稳步长大。
而长公主君凰,早已能独当一面。
她得了神器孟钵与凤髓,修为日深,这些年常代君乾处理两界事务,手段凌厉、心思缜密,朝中生了老的老臣,提起这位长公主,无不又敬又畏。
她极疼爱这个幼弟。那个在外人面前冷厉果决的长公主,唯独在君渊面前,会露出少见的柔软,常牵着他的手,带他在宫中走动。
阿渊,君凰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将来这江山,姐姐替你看着,谁也别想欺负你。
年幼的君渊却认真摇头:我自己看。
君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尽是欣慰——这脾气,到底还是像父皇。
这般安宁的日子,一晃,便是十数年。
大乾,在君乾的治理与风云本源的反哺之下,日益强盛。灵气充盈,万民习武,国泰民安,四海宾服,已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鼎盛盛世。
君乾在这深宫中,陪着两后诸妃,看着儿女长大,享尽了寻常人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
按理说,他该满足了。
功成名就,家国两全,修为更是已站在这诸天的绝顶——天人大长生之境,仿佛只差最后一线。
换作旁人,多半便就此安居宫中,修道养生,安享这无尽的尊荣与岁月。
可君乾……
闲不住。
夜已深沉。
君乾独自立于楼巅,负手仰望漫天星河。宫墙之内,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整座皇城都沉入了安睡,唯有这最高处的一袭身影,久久未动。
十数年的盛世温情,到底没能真正留住他。
那股想去更辽阔天地看一看的念头,这些日子,又在心底,悄然疯长。
可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在这份闲不住的开拓之志最深处,藏着的,是另一样东西。
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也永远不会提起的,秘密。
他想家了。
不是这座他亲手打下的乾宫,不是大乾的万里江山,也不是任何一个他曾踏足、曾征服的世界。
而是——
那个他来的地方。
君乾缓缓闭上眼。
夜风拂过,记忆的最深处,一些早已被岁月与杀伐深埋的画面,竟又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
钢铁与玻璃铸就的森林,彻夜不熄的灯火;街上往来如织的车流,空中掠过的银翼;盛夏里冰镇汽水的甜,深夜便利店的光,手机屏幕亮起时的那一点微芒……
那些在当时看来再寻常不过、甚至有些乏味的烟火日常,此刻隔着悠悠时空、隔着两个世界的漫长岁月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再也触不到的梦。
他曾是一个现代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
没有无垢之躯,没有武道元婴,不是什么陆地天人,也不是谁口中的乾帝。会为生计奔波,会在地铁里犯困,会在深夜独自回家,也会有那些琐碎的、真实的烦恼与欢喜。
直到那一天,万界珠出现,命运的洪流,将他卷入了这片波澜壮阔、却也再无归处的诸天。
这件事,他谁也没有告诉。
哪怕是最亲密的云后、幽后,哪怕是最像他的女儿君凰,他都从未吐露过半字。
她们只知道,她们的夫君、父皇,是一位天资盖世、穿梭诸天的不世人杰。
她们不会知道——这位雄才大略、仿佛天生就该君临天下的帝王,在无数个这样寂静的深夜里,心底藏着一份,谁也无法理解的孤独。
一种,异乡人的孤独。
大乾很好,倚天很好,风云也很好。他在这里,有挚爱,有儿女,有家国,有亿万人的敬仰。他得到了这世上任何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
可这里,终究不是。
此心安处是吾乡——道理他都懂。只是每当夜深人静,那份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对故土的眷恋,仍会无声地,涌上来。
还能回去吗……
君乾睁开眼,望着那片璀璨却沉默的星河,极轻地,吐出了一句。
无人应答。
他低头,心神沉入丹田。
万界珠静静悬浮。他以神念,反复地、执拗地探入珠中,试图在那亿万流转的世界光影里,寻找到一丝一毫,那个熟悉的、属于的气息。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是徒劳。
万界珠能穿梭诸天,可它似乎,从没有照见过他来的那个方向。仿佛他被抛入这片天地的那一刻,身后的门,便已悄然关闭。
可君乾没有死心。
他这一路走来,从天龙到倚天,从倚天到风云,修为日深,所见的世界越发辽阔,对万界珠的掌控,也越发精深。他隐隐有一种感觉——
当他站得足够高、强到足够触碰这诸天的尽头时,或许……
或许他能重新找到,那条回家的路。
我会回去的。
君乾重新抬眼,那双眸子里,没有迷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斩钉截铁、近乎信念的确信。
不是也许,不是或许——是一定。
他望着那片沉默的星河,一字一句,像是在对诸天立誓,也像是在对遥远故土里那个曾经的自己,许下承诺。
我一定会回去。回到现代,回到我来的地方。
这不是奢望,也不是痴人说梦。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脚下是一条怎样的路——从天龙到倚天,从倚天到风云,他每踏入一个世界,便强大一分;他走得越远,对万界珠的掌控便越深。此刻他还摸不到诸天的尽头,可那尽头,并非遥不可及。
只要他一直走下去,一直强下去,终有一日,他会站到足以叩开归途之门的高度。
对此,他深信不疑。
他要去更多的世界,看更多的天地,变得更强——这不只是为了征服,为了长生,为了胸中抱负。
在这一切的尽头,在他心底最隐秘、也最坚定的角落,始终燃着一簇,任什么都浇不灭的火——
回家。
回到那个,他最初出发的地方。
夜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袍。星河静默,仿佛也在静静聆听,一个帝王对着浩瀚诸天,立下的这句无声而笃定的誓言。
而这份必将归去的信念,终将化作他脚下,永不停歇、一往无前的征途。
龙渊归海,猛虎入林。
他这样的人,注定是要一直在路上的。
心动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住。
君乾的心神,沉入丹田。
万界珠静静悬浮,感应到他的意念,珠子微微一颤,重新亮起了久违的、通往未知的光华。
透过这枚珠子,他能到——在已炼化的倚天、风云之外,在万界珠所能触及的更远处,还有无数个浩如烟海、各具风貌的世界,正静静地,浮沉于时空长河之中。
有剑气纵横的江湖,有铁血征战的沙场,有仙神出没的天宇,也有……他闻所未闻、想所未想的奇境。
君乾的目光,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开拓者的锋芒,是帝王对未知天地,与生俱来的征服与好奇。
下一个世界……他低声,唇角扬起一抹熟悉的、志在必得的笑。
动念之后,君乾没有即刻启程。
他回到后宫,将自己欲再赴诸天的心意,告诉了云后、幽后与诸妃。
殿中一时安静。
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夫君的非凡,也清楚地知道——他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温情,真正停下脚步。
云后抱着已经好几岁、却依旧喜欢黏着母亲的君渊,看着君乾,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叹,眼底有不舍,却更多是理解与骄傲。
你去吧。她柔声,大乾有我们,有渊儿,你放心。
幽后也含笑点头:替我们,看看更辽阔的天地。
君乾看着这一屋子愿意为他守候的人,心中温热。他走上前,抱了抱云后,又摸了摸君渊的头。
等着朕。他说,这一次,朕会常回来。
摘星楼上,星河如练。
君乾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无数温情与功业的乾天宫,望了一眼这片鼎盛的大乾山河,随即,再不回头。
他盘膝而坐,万界珠悬浮于前,大放光明。
风云已矣。
诸天万界,无尽征途——
下一个世界,正在那片璀璨的时空深处,向这位从不肯停下脚步的帝王,缓缓敞开它的大门。
君乾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
出发。
光柱冲天而起,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