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伤养好。君乾起身,另外——
他转身向外走。
天道阁库房里,有一柄刀在等你。
聂风一愣。
猪皇瞪大了眼。
你——你是说——
雪饮刀。君乾头也不回,聂家的东西,放在朕这里太久了。今天物归原主。
库房。
聂风打开那只封了一年的长匣。
匣子一开,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把整间库房映得如坠寒渊。
雪饮刀。
白露奇石所铸,聂家祖传神兵。聂人王当年以此刀纵横天下,号称雪饮狂刀。后来聂人王困于凌云窟,刀辗转回到天道阁,封在阁中一年,等它的主人来取。
聂风伸手握住刀柄。
一股寒意从掌心直贯丹田——不是冷,是……是熟悉。
雪饮刀在他手中自鸣,发出一声低沉的吟唱,像一条沉睡的龙被唤醒。刀身上的冰蓝光芒流转不定,映在聂风脸上,把他的面容照得苍白如雪。
它认你了。君乾站在门口,双臂抱胸,雪饮刀从开始起就跟着聂家。你身上有聂家的血,它认你。
可雪饮刀是刀,不是魔刀。
雪饮刀是载体。君乾道,第一邪皇的魔刀需要一柄至寒之刀作为引子——雪饮刀的白露奇石,恰好能镇住魔刀的戾气,不至于让你一上手就疯。
你带着雪饮刀去生死门,第一邪皇自然会明白。
聂风握着刀,沉默良久。
多谢阁主。
别谢。君乾转身,赢了回来请我喝酒。
——
生死门。
川西绝壁之上,两峰对峙,中间一条天然石桥相连。桥下万丈深渊,雾气翻涌,看不见底。
石桥的尽头,一扇石门嵌在绝壁之上。
石门半掩,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
当地人说,这扇门叫生死门——进去的人,一半活着出来,一半永远留在了里面。活着的叫,死去的叫。所以叫。
猪皇带着风云二人,沿着崖壁攀援了大半日,终于到了石门前。
到了。猪皇擦了把汗,里面就是第一邪皇的闭关之所。我可说好了——进了这扇门,生死各安天命,别怪我没提醒。
聂风握着雪饮刀,率先迈了进去。
步惊云跟在后面,面无表情,麒麟臂上青筋隐现。
石桥上的枯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桥两侧插满了各式刀剑——有些已经锈迹斑斑,有些还泛着寒光。每一柄兵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它们的主人在某个时刻留下的最后痕迹。
猪皇小心翼翼地踩过枯叶,不敢碰任何一柄刀剑:这些……都是来过的人留下的。有的学成走了,留下了兵器。有的——没走成。
走到石桥尽头,石门推开。
里面是一条幽深的石道,两壁凿满了剑痕刀印。每一道痕迹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势——有些凌厉如电,有些沉厚如山,有些飘逸如风。
这是几十年来,来生死门求艺之人留下的。
石道尽头,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枯瘦老者盘坐在蒲团上。他身前的石案上,横着一柄漆黑的长刀。
刀身上隐约有血色纹路流转,像活物的血管。
老者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只是还没有凉透。
石室角落里,一个女子跪坐在地。
月白色的裙子,长发束起,面容消瘦。
独孤梦?聂风一怔。
独孤梦抬起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苦涩。
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独孤梦低下头,我是邪皇前辈的弟子。
弟子?!猪皇叫起来,你——你是第一邪皇的徒弟?
独孤梦的声音很轻,我从小被送到邪皇前辈门下学艺。我……其实是他收的最后一个弟子。
聂风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封信——此生不悔识君,愿你与梦姑娘白头。
她走了之后,回了这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独孤梦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是罪徒之身。师父说,我的心不配练刀——我心里装了一个人,装了很久,久到刀都拿不稳了。
那个人……
不重要了。独孤梦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酸涩,他爱的是第二梦。我……只是他的师姐。
聂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师父不要我了。独孤梦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我刀心已破,不再是练刀的料。可我还是跪在这里——万一哪天他心软了呢。
你跪了多久?
三个月。
这时,邪皇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丝锐利,像一柄被灰尘盖住的古剑——不亮了,但骨子里还是锋利的。
他的目光从聂风脸上扫过,落在步惊云身上,最后停在聂风手中的雪饮刀上。
雪饮刀。邪皇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沙哑,粗粝,聂家的后人。
前辈。聂风上前一步,晚辈聂风,求前辈传授魔刀。
邪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裂开了一道缝的枯木。
魔刀?邪皇摇头,你知道魔刀是什么?它不是兵器,是诅咒。谁练谁死——不死也是疯。
我当年练成之后,一刀下去——他闭上眼,杀了我儿子。
石室里安静了三息。
所以我封了刀,发誓不再传人。邪皇重新闭上眼,你回去吧。
前辈!聂风没退,我要救人。第二刀皇带走了第二梦,我打不过他。
打不过就别救。
我做不到。
做不到就认命。
我不认。
邪皇睁开眼,看着聂风。
沉默了很久。
你手里有雪饮刀,身上有聂家血脉,心中有……情。邪皇缓缓道,可魔刀不需要情。魔刀需要的是——疯。你能疯吗?
聂风沉默。
你不能。邪皇摇头,痴情人学不了魔刀。魔刀至戾,练之者须以戾气灌体,以疯狂催刀。你心里装着一个女人,你疯不了。
走吧。
聂风没动。
他一声跪在石室中央。
步惊云也跪了下来——一言不发。
邪皇看了他们一眼,闭上眼,不再理会。
第一天。
聂风跪在石室中央,一动不动。
猪皇送来了饭菜和水。聂风没碰。
邪皇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独孤梦跪在角落里,看着聂风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
第二天。
聂风还在跪。
膝盖已经开始渗血,石板上洇出两团暗红。
步惊云依旧跪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猪皇又来送饭,这次多放了两碗:吃点吧,饿死了可没人给你们收尸。
没人理他。
邪皇睁开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又闭上。
第三天。
夜里。
邪皇终于再次睁开了眼。
他看着跪在面前已经摇摇欲坠的聂风,又看了看旁边的步惊云,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独孤梦身上。
独孤梦跪了三个月。她的膝盖早就溃烂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还亮着。
你也是。邪皇对独孤梦说,跪了三个月了。
师父……独孤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您……收他们……
我说过,魔刀不传。
师父!独孤梦磕了一个头,额头地撞在石板上,鲜血流下来,风大哥是为了救他心爱的人!他和我一样——他心里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邪皇沉默了。
石室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邪皇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一阵风,吹过了整间石室。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他站起来,从石案上拿起那柄漆黑的长刀。
刀身上的血色纹路在幽暗中缓缓流动,像活的。
聂风。
晚辈在。
我可以把魔刀传你。邪皇把刀放在聂风面前,但你要想清楚——练魔刀没有捷径。第一关:以身饲刀。魔刀的戾气入体,你会痛不欲生,心性大变,甚至可能认不出自己是谁。
第二关:与戾抗争。你要在疯狂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把戾气压下去。压不住——你就是下一个我。
第三关:刀人合一。你压服了戾气,魔刀就是你,你就是魔刀。到那时候,你挥出的每一刀都带着灭世之威。
但——邪皇顿了顿,每出一刀,戾气都会侵噬一次你的神智。出刀越多,离失控越近。
聂风抬起头。
他的眼睛已经熬得通红,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练。
邪皇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独孤梦。
弟子在。
你也过来。邪皇看着自己这个跪了三个月的弟子,你的刀心破了,破在一个字上。可你这份情——
他叹了口气。
是真的。
独孤梦浑身一震,泪水夺眶而出。
师父……
起来吧。邪皇挥手。
独孤梦颤抖着站起来,双腿几乎站不住。
邪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聂风,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是痴人。
一个为了别人跪了三个月。
一个为了别人要练魔刀。
痴人啊。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
我当年要是有你们这份痴——我儿子也许不会死。
石室里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