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夜。
朔风如刀,卷着沙尘扑打在城墙上。
赵敏率众抵达大都已经三日。
她没有急于行动。
范遥在大都经营多年,暗线密布。他用了三天时间,将天牢的最新布防摸得一清二楚——守卫从两千增至三千,铁林卫换了三班,牢门钥匙由禁军统领亲自保管。皇帝对汝阳王的看管——比想象中更严。
不可硬攻。范遥在暗哨中对赵敏说,天牢在大都腹地,一旦动手,半个时辰内三万禁军就会合围。我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窗口。
赵敏沉声道:那怎么进去?
范遥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展开——那是天牢的地下水道图。
天牢深三丈,正面无法突破。但——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从城东的通惠河直通天牢地底。渠道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足够我们潜入牢底。
赵敏看着那张图纸,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夜。范遥目光一凝,明日铁林卫换防——新旧交替之际,防务最松。我们只有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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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通惠河畔。
韦一笑率领天鹰旗三十人在外围接应,负责牵制禁军巡逻队。范遥亲率蝠影旗二十人,与赵敏一同从暗渠潜入。
暗渠阴暗潮湿,恶臭扑鼻。赵敏毫不犹豫地侧身钻入,一身劲装早已被泥水浸透。
她在汝阳王府长大,自幼养尊处优——可此刻,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范遥在前方引路,二十名蝠影旗弟子如幽灵般鱼贯而入。
一个时辰后——
他们从天牢地底的一处通风口钻出,悄然进入了天牢内部。
天牢共分三层。
第一层关着普通的政治犯——被贬的官员、触怒皇帝的大臣。
第二层关着汝阳王麾下的将领——那些不愿投降新帅的旧部。
第三层——最深最暗处——关着汝阳王察罕特穆尔和他的儿子王保保。
范遥打出手势,两名蝠影旗弟子无声无息地摸向守卫。两声闷响——两名铁林卫被点了穴道,软倒在地。
赵敏快步走到第三层牢门前。
牢门是精钢铸造,上面刻着皇帝的封条。
范遥从怀中取出一柄细小的铁钩,探入锁孔。
咔嗒——
不到十息,锁开了。
牢门无声地推开。
赵敏走进去——
昏暗的油灯下,两个身影映入眼帘。
汝阳王察罕特穆尔——
他靠坐在墙角,双手双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昔日威风凛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须发凌乱,面容憔悴,身上那件囚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眼睛——那双虎目——仍然炯炯有神,带着一种不屈的光芒。
王保保——
他比父亲好一些,至少没有被铁链锁住。但他面色铁青,嘴角带伤——显然入牢后曾有过一番挣扎。
赵敏站在牢门前,看着父亲。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爹——
她的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汝阳王抬起头来。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
他虎目含泪,嘴唇哆嗦。
敏敏……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赵敏扑上去,隔着铁链抱住父亲,泪水夺眶而出。
爹——我来救你们了……
汝阳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孩子……
他颤抖着摸了摸女儿的脸——那面容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显然是这段时间吃了不少苦。
你怎么回来的?他低声道,你不是……在外面吗?
我赶回来的。赵敏抹了把眼泪,爹,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汝阳王面色微变:走?去哪里?
赵敏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父亲的眼睛。
去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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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的空气骤然凝固。
汝阳王的面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爹——
明教?!汝阳王的声音陡然拔高,铁链哗啦作响,你要我去投奔反贼?!
赵敏面色一白。
爹,你听我说——
不听!汝阳王怒喝道,虎目圆睁,我察罕特穆尔一生忠于大元!就算死在这天牢里——也不会投降反贼!
王保保在旁低声道:父亲——
保保!汝阳王转头看向儿子,你也不许答应!
王保保低下头去。
赵敏咬了咬嘴唇,没有退缩。
爹——你忠于大元?大元对你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你为大元守了三十年的边疆!你击退了多少次叛乱?你保住了元廷的半壁江山——可结果呢?
皇帝信了你吗?
他收到几封来路不明的假信,连审都没审,就把你关进了天牢!你三十年忠心耿耿——换来了什么?一副铁链!一间牢房!
汝阳王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赵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哽咽。
爹……元廷已经烂了。从上到下,从皇帝到丞相——没有一个真心为国的人。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只会把你当成棋子。用完了——就扔。
明教教主……他答应过我,只要你们归顺,他会保你们平安。
他不会杀你们——他是真想收服你。
汝阳王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说话。
良久——
敏敏。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要我——背叛大元。背叛皇帝的恩情。背叛我父亲、我祖父三代人的忠名。
爹——赵敏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皇帝对你没有什么恩情!他对你的只有猜忌!只有利用!
你为他流了多少血?受了伤多少处?你的两个儿子——大哥战死在边关,二哥如今也跟你一起关在这天牢里!
敏敏求你——不要再为元廷卖命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爹——敏敏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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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中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汝阳王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那个从小在他膝下撒娇的小姑娘,那个聪明绝顶、从不低头的郡主——
此刻跪在冰冷的牢房里,为一个向父亲求情。
他的心——碎了。
敏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变了。
没变。赵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我还是你的女儿。只是——我看到了真相。
汝阳王闭目良久。
王保保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话——
父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汝阳王睁开眼,看着儿子。
王保保继续道:元廷——已经不可救了。父亲的忠心,皇帝不仁。与其死在这天牢里——不如……。
汝阳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将他三十年的忠心和骄傲,一并叹尽了。
……走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苍老。
赵敏猛地抬起头来,泪水夺眶而出。
爹——
别谢我。汝阳王闭上眼睛,面色灰败,我答应——不是因为那个明教教主。是因为你。
你是我这辈子——最后的软肋。
赵敏泣不成声,扑上去紧紧抱住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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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范遥低声提醒。
赵敏抹干眼泪,斩断了父亲手脚上的铁链。
汝阳王活动了一下被锁住多日的手腕,面色一沉——他曾经纵横天下的豪气,在天牢中消磨了大半。
王保保扶住父亲。
范遥带着蝠影旗弟子在前开路,一行人沿着暗渠原路返回。
汝阳王虽然虚弱,但毕竟是沙场老将,咬牙硬撑,一声不吭。
暗渠中泥泞不堪,赵敏一路搀扶着父亲,自己的衣裳早已湿透,却浑然不觉。
一个时辰后——
众人从通惠河畔的出口钻出。
韦一笑早已率领天鹰旗在外交替巡逻队,清出了一条通道。
快走!韦一笑低喝一声,禁军换防已经结束了——再过一刻钟就会发现人不见了!
众人翻身上马,向北疾驰。
马蹄声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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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天牢。
换防的铁林卫发现第三层牢房空了——
汝阳王跑了!
快——报禁军统领!关闭城门!全城搜捕!
警钟长鸣,响彻大都夜空。
三万禁军倾巢出动,火把照亮了半座城池。
然而——
等他们追到城门口时,赵敏一行人早已出了北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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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以北,三十里。
一片密林中。
众人勒马歇息。
汝阳王靠在一棵老树下,闭目调息。王保保守在一旁。
赵敏走到父亲面前,低声道:爹,我们往北走——明教的人在居庸关外接应。
汝阳王睁开眼,看着女儿。
敏敏——他的声音低沉而苍老,你说过的那个明教教主——他叫什么名字?
君乾。
君乾……汝阳王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好名字。君临天下,乾坤独断——好大的口气。
赵敏没有接话。
她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昆仑山的方向,就是光明宫所在。
爹——她低声道,你会恨我吗?
汝阳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缓缓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不会。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是为我好——我知道。
只是……从此以后,你爹不再是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了。
只是一个——跟着女儿走的老头子。
赵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爹——到了明教,我会让他们善待你的。
汝阳王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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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外,风声呼啸。
范遥走到赵敏身旁,低声道:郡主——接下来怎么走?
赵敏抹干眼泪,站起身来。
她的面色仍然憔悴,但那双大眼睛中——已经重新燃起了光芒。
北行。她说,居庸关外——有人接应。
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大都的方向。
那座曾经辉煌的城池,此刻在夜色中沉睡着。
她不会再回来了。
至少——不会以汝阳王之女的身份。
一行人向北疾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