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君乾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蒙古骑兵从官道上呼啸而来,约莫二十余人,打着昌王府的旗号。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路边几个行人满脸,没人敢躲,没人敢怨。
骑兵们到了镇口,领头的百户挥了挥手,队伍分成几股,冲进镇子里。
片刻后,镇子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锅碗摔碎的声音。
一个蒙古兵从一家铺子里拖出一个老汉,手里拎着一把铁刀——大约是老汉祖上传下来的,早就锈了,连刃都崩了。
汉人私藏兵器!蒙古兵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老汉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嘴里反复说着那两个字:饶命……饶命……
百户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两个蒙古兵将老汉拖走,铁刀扔在地上当啷作响。
铺子里的老妇人追出来,跪在地上哭喊,没人理她。
老槐树下,君乾的眼睛缓缓闭上。
识海中,万界珠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情绪。
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冷血,不是因为没有怒意——恰恰相反,他的怒意几乎要破闸而出。天人境的气息在体内翻涌,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落。
但他压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镇子东边,隐隐传来一阵嘈杂。不是蒙古兵的声音——是武林中人的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怒斥,还有兵刃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反抗。
君乾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朝镇子东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下,几个路过的外乡人蹲在树荫里,不敢看镇子里发生的事,也不敢走。他们的眼神和庐州城门口那个捡菜叶的老汉一模一样。
麻木。
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了太多次,每次都失败,最后连反抗的力气都省了。
君乾收回目光。
如果莽撞地出手杀几个蒙古兵,救一个老汉,明天会有十个老汉被抓。杀十个蒙古兵,后天会有一百个蒙古兵来屠镇。
元朝。
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四等人制将汉人踩在最底层,赋税如虎,征丁如狼。这个帝国看似强大,实则已经腐朽到了骨头里——刘福通、郭子兴、朱元璋……各地的反旗已经竖起,天下即将大乱。
君乾目光缓缓抬起来,望向北方。
他要推翻元朝。
为了那些跪在地上说的老人,为了那些光着脚在泥里跑的孩子,为了那些连反抗的力气都不敢的百姓。
他要建立一个新秩序。
一个汉人不再被当作牲畜的秩序。一个种地的人能保住自己的粮食。
一个不再有四等人的秩序。
君乾深吸一口气,体内的乾元真气缓缓运转,与天地之气交融。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战火的硝烟味。
天下将乱。
而他,已做好了准备。
君乾迈步走向镇子东边。
那里,有人在反抗。
他要去看一看这个世界的江湖——看看有哪些人,值得他并肩。
——
庐州以北,三百里。
君乾已经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出手了三次。
第一次在凤阳府外,一队蒙古骑兵追杀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马蹄踏碎了一个孩子的头颅。君乾一掌拍出,掌风所过,十三骑连人带马被震飞出去,当场毙命。
第二次在定远县渡口,几个蒙古百户在江边设卡,向过往商船强征过江税,交不起的就连人带货推入江中。君乾从船上走出,屈指轻弹,三道指风穿透三个百户的咽喉。
第三次在怀远城外,一队元兵押着数十名壮丁北上,壮丁们戴着木枷,脚上拴着铁链,走得慢了就是一鞭。君乾拦在路中央,袖袍一挥,二十名元兵全部倒飞出去,骨断筋折。
他没有留活口让元兵回去报信。
从庐州一路北行,他大致摸清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的武学水平,远不如天龙。他在天龙世界见过的宗师有不少——萧峰、萧远山、鸠摩智、慕容博、玄慈等等。大宗师也有好些。可这一路走来,他感知到的最强气息,也不过是先天初期,而且极为稀少。
第二,蒙古人的统治,比他想象的更加残暴。在天龙世界,辽人和金人虽然也压迫汉人,但多少还有些规矩。可这里的蒙古人,把汉人当成牲口,生杀予夺,毫无顾忌。
第三,反元的势力很多,但各自为战,不成气候。他在定远县听到消息,北边有刘福通的红巾军,濠州有郭子兴,还有张士诚、方国珍等——可这些人各打各的,互不统属,被元军逐个击破。
需要一个契机。
君乾一边走,一边想。
他知道,要推翻一个庞大的帝国,光靠个人武力是不够的。需要势力、需要人心、需要一个能够整合各方的核心。
——
第七日傍晚,汉水。
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远处渔船点点,炊烟袅袅。
君乾站在岸边,目光平静。
汉水比长江窄,但水流更急。江面上偶尔有商船经过,也有渔船在撒网。岸边有几个码头,停着不少乌篷船。
他需要一个船家,渡他过江。
正要走过去,忽然眉头微动。
感知之中,下游约莫三里处,有一艘小船正在靠岸。船上有一个少女的气息,还有一个……将死之人的气息。
君乾身形一动,如鬼魅般掠向下游。
三里外,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正缓缓靠岸。
船上撑篙的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船舱里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面色灰败,气息微弱,胸口有一大片血迹,显然是受了重伤。
少女把船靠稳,跳下船去,四下张望了一眼,眼圈一红,却硬是没有哭出来。
她转身回到船舱,蹲在那男子身边,低声唤道:爹……爹……
男子艰难地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声音微弱:芷若……爹怕是……撑不住了……
少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爹您别说了,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
没用的……男子摇了摇头,为父……为父是起义军的人……被元兵发现了……这一刀……是……是蒙古百户……砍的……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弱:芷若……你听爹说……爹给你……写了封信……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常遇春……他是……
爹!我不要走!我要陪着爹!
傻孩子……爹……爹已经不行了……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一歪,再也没有了声息。
爹——!
少女扑在男子身上,放声大哭。
君乾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上前。
不是冷血,而是在观察。
他感知到,下游约莫五里处,有两股气息正在快速靠近——是蒙古兵,约莫二十人。
这些人,是来追杀这男子的。
君乾看了一眼船上的少女。
父亲是起义军,被元兵追杀。
现在的他,已经决定要推翻元朝。起义军的后人,他没有不管的道理。
身形一动,他出现在船上。
少女猛然抬头,看见一个面容俊逸、气质出尘的年轻公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船头,一时间愣住了。
你……你是谁?
君乾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伸手按在男子的胸口。
男子已经死了有一盏茶的功夫,确实回天乏术。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女:你父亲死了。
少女浑身一震,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元兵马上就到。君乾的声音很淡,二十人。你想死,还是想活?
少女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成了一种决绝。
我想活。
君乾点了点头,那我带你走。
——
二十名蒙古骑兵正沿着江岸快速赶来。
为首的是一个蒙古百户,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手中提着一柄弯刀,刀刃上还沾着血。
快!那叛军受了重伤,跑不远!
骑兵们催马前行,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江面上有一艘乌篷船正在缓缓驶离岸边。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衣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站住!百户大喝一声,把船靠过来!
君乾站在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少女站在船尾,手中握着一根竹篙,紧张地看着远处的骑兵。
最后再说一次,把船靠过来!否则我——
百户的话没说完。
君乾抬起了右手。
一指点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可见的劲气——但二十名骑兵,在同一瞬间,全部从马上跌落。
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细小的血洞。
百户的尸体倒在江边,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竹篙地掉在甲板上。
君乾收回手,转过身来。
你父亲叫什么?
少女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爹叫周子旺……
周子旺。君乾点了点头,起义军的人?
是……我爹是颍州起义军的……一个小首领……
颍州刘福通的人?
是……
君乾沉默了片刻。
刘福通,红巾军的首领之一,在淮河一带颇有势力。周子旺作为刘福通的手下,在汉水一带活动,被元兵追杀,倒也合理。
你叫什么?
周芷若。
多大了?
十岁。
君乾看着她。
十岁的少女,父亲刚死在眼前,面对二十名元兵的追杀,居然没有崩溃,还能冷静地撑船逃跑。
这份心性,不错。
君乾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