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仍是一片死寂。
二十几年的孽缘被摊开在数百人眼前，再无半分遮掩的余地。
但君乾听得出来，玄慈方丈方才那番话，虽认了虚竹是他的儿子，却只字未提雁门关之事。
他认的是私情，不是旧罪。
方丈。君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所有窃窃私语，方丈认了虚竹，却似乎并未觉得当年做错了什么。雁门关伏杀萧远山一家，致其妻死子散，三十年骨肉分离——方丈，难道你这些年就没有后悔过？
广场上数百人齐齐屏息。
纷纷惊诧，带头大哥是少林方丈。
玄慈缓缓摇头，看向萧远山。
萧老施主，雁门关外一役，老衲铸成大错。众家兄弟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曾束手坦胸，自行就死，想让令郎杀了我为母亲报仇——
玄慈方丈话音落地的瞬间，广场上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
少林僧众首当其冲。
玄难大师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双手合十，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几个字：师兄……你……你当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玄寂、玄悲等几位玄字辈高僧齐齐变了脸色。他们与玄慈同门数十年，知他修行精深、持戒严明，是少林寺三百年来最得众望的方丈——如今告诉他们，这位方丈三十多年前带头伏杀无辜妇孺，又与叶二娘有私情、诞下私生子？
玄慈没有看他们，只是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仿佛入定。
罗汉堂百余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愤然，有人茫然。
河朔群豪的反应最为直接。
好个少林方丈！杀了人家妻子还藏着掖了三十多年！
带头大哥——呸！少林寺是什么武林正道？我看是藏污纳垢之地！
叶二娘抢人孩子摔死是四大恶人，你少林方丈害人全家就是有道高僧？凭什么？
骂声此起彼伏，骂的不是玄慈一人，而是整个少林。三十年武林尊仰，今日一朝崩塌。
但最震撼的反应，来自两个人。
萧远山站在广场正中，浑身发抖。
三十多年了。
他藏在少林寺旁的黑夜里，一晚一晚地窥探，一个一个地排查，从少林寺的方丈到各院首座，从藏经阁的经文到后院禅房的动静——他几乎查遍了少林寺上下所有人，却始终差那一步。
带头大哥到底是谁？
他以为是个蒙面的神秘人物，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以为是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仇人。
却没想到——
就在他眼皮底下。
每天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个老和尚——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念经礼佛的方丈——就是杀他妻子的人。
是你……
萧远山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粗粝得不成调子。
三十年……我就在你寺旁住了三十年……你每天从我面前走过……你念你的经，你敲你的木鱼，你方丈做得稳稳当当——
他猛地踏前一步，真气炸开，脚下石板寸寸碎裂，浑身上下杀意如实质般倾泻——宗师境的威压在一瞬间释放，广场上修为低微的武人纷纷后退，有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
萧峰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萧远山浑身一震，扭头看向儿子。
萧峰的手很重，指节攥得发白，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那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骨头缝里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爹。杀他容易。但杀了他，三十年就白等了。
萧远山愣住。
你等了三十年，等的不只是杀他——你等的是真相大白。萧峰一字一顿，今日便是了。
萧峰松开手，转身面向玄慈。
他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玄慈，我还有一个问题，当年为何伏杀我一家。他的声音低沉。
他看了一眼萧峰，目光中神色复杂。
他又转向另一侧，目光忽然变得凌厉，声音陡然拔高：
慕容博慕容老施主！当日你假传音讯，说道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致酿成种种大错——你可也曾有丝毫内疚于心吗？
众人突然听到他说出慕容博三字，又都一惊。
群雄大都知道慕容公子的父亲单名一个字，又知此人逝世已久——怎么玄慈会突然叫出这个名字？难道假报音讯的便是慕容博？
方丈大师，慕容复开口，不知大师何意？
玄慈立于殿前台阶之上，闻言缓缓道：请令尊现身。
慕容复眼神微冷：家父早已仙逝。
玄慈不再多言，一掌推出。
般若掌力浑厚至极，掌风如墙，向慕容复压去。
慕容复面色一变，身形急退，同时右手翻转，斗转星移的劲力化作圆弧，试图将掌力引偏。
然而玄慈这一掌至刚至阳，岂是借力打力能轻易化解的？慕容复虽将掌力引开大半，余势仍震得他连退数步，气血翻涌。
大师！慕容复稳住身形，面色沉凝，这是何意？
玄慈不语，第二掌已至。
慕容复咬牙迎上，双手齐出，斗转星移全力施展。但他深知自己远非这位少林方丈的对手，数招之后，已现左支右绌之象。
第三掌推出——
复儿退下！
一声暴喝自虚空炸响。
紧接着，一道灰色身影自殿顶掠下，一掌迎向玄慈。
双掌相交，气浪翻滚。
烟尘散去，一个面容清癯的灰袍老者立于阶下。
慕容博。
玄慈，慕容博声音冰冷，你要找我，我来便是。
慕容复浑身剧震。
慕容博。
死了二十多年的慕容博，活生生地坐在少室山上。
群雄目瞪口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揉眼以为看错。
慕容博从容步入广场中央，环顾四周。
老朽藏了三十余年，终究还是瞒不过你。
爹……你没死？慕容复的声音发颤，爹，这些年……你一直……
一直活着。慕容博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慕容复如遭雷击，双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父亲——他以为死了二十多年的父亲——一直活着，一直在暗中看着他。
玄慈缓缓的道：慕容老施主，老衲之前听到你对令郎劝导的言语，才知你姑苏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所谋者大。那么你假传音讯的用意，也就明白不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
只是你所图谋的大事，却也终究难成，那不是枉自害死了这许多无辜的性命么？
慕容博没有否认。
他站在广场正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数百张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的面孔，神态从容，仿佛不是站在审判台上，而是站在自家厅堂之中。
诸位想知道当年之事的来龙去脉，我便说一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内力充沛，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慕容氏乃大燕后裔，历代先祖矢志复国。到了我这一代，大燕故地已尽归宋辽，慕容氏不过姑苏一介书香门第，人丁凋零，何谈复国？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天下大乱的契机。彼时宋辽对峙，边境时有冲突。我暗中查探，得知契丹武士萧远山武功极高，其妻乃汉人，时常往来宋境省亲。此人若被杀于雁门关内，契丹必以为宋人挑衅，两国边境必将骤然紧张——一旦战事再起，我慕容氏便可趁乱而起，光复大燕。
慕容复站在四大家臣之间，听到此处，脑中轰然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
爹爹假传讯息，是要挑起宋辽武人的大斗，以至宋辽两国间的大战，大燕便可从中取利。事后玄慈不免要向爹爹质问，爹爹自也无可辩解——以他大英雄、大豪杰的身份，又不能直认其事，毁却一世英名。他料到玄慈方丈的性格。
所以——假死。
一死了之，比活着辩解容易百倍。
慕容复浑身冰冷。他这些年苦心经营，以南慕容之名行走江湖，何尝不是为了复国大业？可他做的一切，都在爹爹的棋盘之上——而爹爹从未告诉过他真相。
所以你编造了契丹武士要抢少林武学的假消息，传讯少林，又分别致信数位武林名宿，言之凿凿。君乾接过话头，语气淡淡的，少林乃武林根基，此消息一出，玄慈方丈不得不信。于是雁门关一役，萧远山家破人亡。
不错。慕容博坦然承认，事与愿违，萧远山跳崖未死，又在崖壁上刻下了遗书——消息走漏，宋辽双方皆有顾忌，并未如我所愿大动干戈。我的计策失败了。
但萧远山若查到真相，少林寺一旦被牵扯出来，中原武林动荡——你慕容氏反而不便行事。所以你假死脱身。君乾说。
正是。慕容博目光坦然，我安排了一场暴病身亡，灵堂、棺木、举哀、下葬，样样齐全。世人皆以为慕容博已死，我便从此隐姓埋名，在暗中筹谋复国大计。
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他们追随慕容复多年，一直以为先主复仇为念，如今方知先主根本没死，他们的忠义不过一场笑话。
慕容先生假死隐遁，这些年想必不会只是躲着。君乾说。
慕容博微微一笑。
我需一个助力——一个能让慕容氏在武林中翻云覆雨的助力。
他看向鸠摩智。
吐蕃国师鸠摩智，精通火焰刀等绝技，武力超群，又与我有旧——当年我以少林七十二绝技相赠，结下渊源。此人对武学痴迷至深，只要给他看绝技残篇，他便会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