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顺着我被浇透的西装外套，一滴滴砸在浴室发黄的瓷砖上。
我蹲在地上，西装裤腿全糊着泥巴。
一人一猫，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距离，在逼仄的浴室里大眼瞪小眼。
“喵呜……”
小橘猫缩在马桶旁边的夹角里，浑身的黄毛黏成了几绺，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它冲着我虚弱地叫唤了一声，声音细得像快断气的蚊子。
我伸手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刚才在花鸟市场全凭一腔热血，脑子一热就把这小东西揣进了怀里。
现在带回了家，我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一个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靠外卖对付的单身汉，根本不知道拿这玩意儿怎么办。
它吃什么？吃剩饭行吗？
这么脏，是不是得洗个澡？万一抓我一下，我是不是连夜就得去打狂犬疫苗？
我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水珠。
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我点开浏览器，刚在搜索框里打出“刚捡回来的流浪猫能吃红烧肉吗”几个字。
“叩，叩，叩。”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我按着屏幕的大拇指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我进门，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分钟！
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玄关。
顺着猫眼往外一看。
柳晴雪。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薄款针织家居服。
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鲨鱼夹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两边。
她的双手都没闲着，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超市购物袋，袋子勒得她白皙的手指微微泛红。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防盗门。
“外面下着暴雨，陆辰哥哥出门连伞都不带，是喜欢淋雨吗？”
她站在门外，视线在我滴水的头发和泥泞的裤腿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没等我开口，她直接侧过身子，提着两个大袋子从我身边的空隙挤进了屋里。
淡淡的玫瑰香气，瞬间冲散了从我身上带来的那股雨水腥味。
“你……你怎么过来了？”
我靠在门板上，看着她熟练地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听到你这屋里有猫叫。”
柳晴雪一边说，一边解开塑料袋的死结。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两袋进口品牌的幼猫全价猫粮，一套全自动循环饮水机。
甚至还有羊奶粉、宠物专用的沐浴露、以及一条崭新的粉色吸水毛巾。
我盯着那一堆琳琅满目的宠物用品，头皮开始一阵阵发麻。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刚才在楼下超市买的。”
我咬着后槽牙，指着那袋全是英文标签的进口猫粮。
“这牌子，整个海城的线下宠物店都没几家有现货。”
我十分钟前才在西郊大雨里捡到的猫，她十分钟后就能带着全套的顶级装备来敲门。
她难道还能未卜先知？
柳晴雪从袋子里拿出一罐羊奶粉，连头都没抬。
“昨天看楼下有只野猫可怜，在同城找专送买的，刚好送到了。”
她撒谎连草稿都不打。
随手把奶粉罐丢在沙发上，她转身径直走向了浴室。
我赶紧跟过去，堵在浴室门口。
“它身上全是泥，还可能带着跳蚤，你别碰，我等会拿个破毛巾给它擦擦就行了。”
柳晴雪没有理会我的警告。
她走到洗手池前，慢条斯理地将针织衫的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小截白皙晃眼的小臂。
拧开水龙头，她把手腕伸到水流下，试了试温度。
接着，她转过身，蹲在那个满是泥水的角落里。
小橘猫吓得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柳晴雪没有犹豫，伸出双手，一把握住小猫的后脖颈，稳稳地将它拎了起来。
小猫四条腿在半空中乱蹬，泥水溅了她一身。
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上，立刻多出了几个黑乎乎的泥点子。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把猫放进温热的洗手池里，她挤出一点宠物沐浴露，在掌心搓出丰富的泡沫。
“乖一点，乱动可是要吃苦头的。”
她轻声细语地说着。
温热的泡沫顺着她的指缝，一点点涂满小猫的全身。
她用指腹顺着猫咪的脊背，一下一下慢慢梳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块易碎的瓷器。
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小橘猫，在温水和她轻柔的安抚下，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它乖乖地趴在水池边缘，任由柳晴雪把它身上的泥巴一点点洗净。
“既然被带回了这个家，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了。”
柳晴雪低着头，手指揉搓着小猫的耳朵尖。
“外面风大雨大，乱跑是会没命的。只要你听话，我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明白吗？”
她是在跟猫说话。
但我靠在门框上，听着这几句带着双关意味的呢喃，脊背上的汗毛还是不受控制地立了起来。
她拧开花洒，调小水流，将小猫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陆辰，毛巾递给我。”她头也不回地伸出左手。
我赶紧回过神，快步走到客厅，从那个袋子里翻出粉色的吸水毛巾，转身递进浴室。
交接毛巾的瞬间。
我的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她的皮肤沾了水，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滑腻的触感让我的手腕猛地一抖。
柳晴雪接过毛巾，将湿漉漉的小猫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向我。
浴室顶部的暖色浴霸灯光倾泻下来，打在她那张清冷的脸上。
几缕被水汽打湿的碎发，软软地贴在她的脸颊边。
她的眼底没有了往日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没有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绿茶做派。
只有一层浅浅的、纯粹的柔光。
她抱着怀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嘴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个真实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女憨态的笑容。
“你看，洗干净之后，它还挺好看的。”
她把裹在毛巾里的小猫往我面前递了递。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玫瑰香，混合着宠物沐浴露淡淡的奶香味。
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视线竟然一时间无法从她的脸颊上移开。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大拍。
一直以来对她竖起的那道名为“恐惧”的防线，在这一刻，像是被温水浸透的沙堡，无声无息地塌下去了一个角。
我把手背在身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是……是挺好看的。”我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洗手池的下水孔。
柳晴雪抱着猫走到客厅，插上吹风机的插头，调到最小档的暖风。
细微的嗡嗡声在屋子里回荡。
十分钟后，一只蓬松得像个金色小毛球的橘猫新鲜出炉。
柳晴雪又动作麻利地冲了一碗温热的羊奶。
小家伙饿极了，把脸埋进小碗里，粉色的小舌头飞快地卷着奶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喝饱喝足之后，小猫迈着不稳的步子，爬上了我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
它找了个最软的凹陷处，把自己团成一个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柳晴雪去浴室洗手了。
我换掉身上湿透的西装，穿着干爽的t恤走出卧室。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上。
但屋子里却透着一种我独居三年来，从未有过的静谧和暖意。
我走到沙发前，看着那团睡得四脚朝天的小毛球。
那种胸口发胀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鬼使神差地，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镜头对准沙发上的小橘猫，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的瞬间，连沙发背景里那罐打开的羊奶粉都拍了进去。
我点开微信朋友圈的发布界面。
勾选了刚才拍的照片。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打下了一行简短的文字：
“大雨天捡回来的新室友，挺能睡。”
没有设置分组。
发布范围：仅半年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