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薄薄的内部快报。
纸张边角被他捏得起了褶皱,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冷硬的青白色。
上面印着的几条红色曲线像是一道道催命符,笔直地往下俯冲,一点拉升的余地都没留。
“跌停了。”他嗓音干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东来站在桌前,看着地上那堆被摔碎的茶杯瓷片,连大气都不敢出。
“达康书记,股市那边……”
“全绿了!”李达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把快报重重摔在桌面上,食指用力戳着上面的数据。
“光明峰项目一黄,咱们京州城投的几只核心股票开盘就闪崩。几百亿的盘子啊东来,一上午全蒸发了!”
赵东来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光是股市,陈老今天上午在外商面前那一嗓子,把咱们好不容易积累的营商环境底裤都给扒了个干净。”
“现在几家跨国机构联合发了抵制声明,说汉东是个没有契约精神的法外之地。”
李达康跌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引以为傲的Gdp神话,他那张准备拿到年底去省里邀功的政绩王牌,就这么被人当着全省的面给撕得粉碎。
“这口锅太大了,砸下来能把咱们整个市委班子砸成肉泥。”
李达康伸手去摸桌上的降压药瓶,倒了半天没倒出来,才发现里面早空了。
他一把将空药瓶扫进垃圾桶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走,备车!去省委!”
“去找沙书记请罪?”赵东来硬着头皮问。
“请什么罪!去求他让顾寒江出山把这烂摊子接过去!”
李达康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他顾寒江既然能把老陈头捧上天,就得负责把他拽下来!”
下午两点,阳光穿过玻璃幕墙,恰好落在副市长办公室的红木书桌上。
顾寒江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紫铜剪刀,正对着窗台上一盆名贵的盆景比划着。
昨天还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经过了一整晚的酝酿,今天竟毫无保留地盛开了。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风中摇曳,透着股娇艳欲滴的生机。
“咔嚓”一声轻响。
一截挡了光线的杂枝被剪落,顾寒江满意地放下剪刀。
“市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林大山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撞了进来,脑门上还亮晶晶地挂着汗珠。
顾寒江拿起一块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大山,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进门也不敲。”
他语气平缓,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反而透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
林大山咧着嘴,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他转身把门反锁上,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办公桌前。
“规矩能当饭吃啊?您是不知道外面现在乱成什么样了!”
“李达康去省委了?”顾寒江把毛巾扔在托盘里,端起刚泡好的桃花茶。
“去了!连闯了三个红灯,警车开道冲过去的!”林大山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听说他在办公室里连吞了两颗降压药,差点没背过气去。”
顾寒江吹了吹茶水面上的浮叶,轻笑了一声。
“Gdp跌停的滋味不好受吧。大风厂那边呢?”
“那边更热闹。”林大山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过去。
视频里大风厂的厂区已经停工,几台破旧的机器扔在院子里生锈。
老陈头拿着那个红白喇叭,还在给底下的工人们画大饼。
“他老人家说要成立什么工人自治委员会,让大家集资自救。”
林大山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嘲弄。
“工人们一听要自己掏钱,当场就散了一半,连郑西坡都懵了。”
顾寒江看着视频里陈岩石孤零零的背影,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把道德当成万能药去碰瓷冰冷的资本法则,这老头早晚会被反噬得骨头渣都不剩。
“省委那边有动静了吗?”他放下茶杯,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林大山收回手机,压低了声音。
“省委大院现在可是鸡飞狗跳。沙书记上午接了七八个燕京打来的电话。”
“外资撤离的影响太恶劣了,连内参都上了。”
顾寒江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盆盛开的桃花。
“火候差不多了。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是时候下饺子了。”
他伸手摸了摸娇嫩的花瓣。
“花开堪折直须折。大山,把咱们之前准备好的那份文件拿出来吧。”
林大山眼睛一亮,赶紧走到保险柜前熟练地扭动密码盘。
他取出一份没有抬头的红头文件,双手递到顾寒江面前。
“市长,您料事如神,这招绝了!”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象征着最高级别的红色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像是一道催命符,划破了办公室里悠哉的空气。
林大山手一抖,差点把文件掉在地上。
顾寒江转过身,目光落在红机上,嘴角那抹笑意终于不再隐藏。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让铃声足足响了七八秒。
直到电话那头的人快要绝望时,他才慢悠悠地拿起听筒。
“我是顾寒江。”
听筒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接着是沙瑞金那明显变了调的嗓音。
“寒江同志,我是沙瑞金!”
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稳如泰山的官腔全没了。
沙瑞金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冷水里泡了一宿的人。
“沙书记啊,下午好。您有什么指示?”顾寒江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拉家常。
“指示个屁!”沙瑞金爆了句粗口,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达康同志现在就在我办公室里,他把情况都跟我汇报了。”
“大风厂那边的雷要炸了,外资联名抵制,京州的经济快要崩盘了!”
顾寒江把听筒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耳朵。
“这事儿我听说了。可陈老是大风厂的总指挥,拥有最终拍板权,我也插不上手啊。”
“寒江啊,算我求你别打太极了!”
沙瑞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是被抽干了脊梁骨。
“陈老年纪大了,不适合在一线操劳,省委决定重新调整人事任命。”
“你马上来省委一趟!立刻!马上!”
顾寒江看了眼手腕上的劳力士,叹了口气。
“沙书记,这眼瞅着快下班了,我今天还约了人去钓鱼呢。”
“钓什么鱼!汉东的天都要塌了你还有心思钓鱼!”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接着声音又软了下去。
“寒江同志,你来,万事好商量。只要你肯接这摊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顾寒江对着林大山挑了挑眉,林大山在一旁捂着嘴偷乐。
“那行吧,既然沙书记都这么说了,我顾全大局跑一趟就是了。”
顾寒江语气勉强,仿佛接了个天大的苦差事。
“我就在办公室等你,你不来我不下班!”沙瑞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顾寒江把话筒扣回座机上,脸上的勉强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锐利。
“听见了吧大山,一把手说万事好商量呢。”
林大山兴奋地搓着手。
“市长,那咱们现在就出发?狠狠宰他们一笔!”
顾寒江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他扣上西装纽扣走到窗前,折下那枝开得最艳的桃花,随手插在西装的胸口袋里。
“不急,先让他们在火上烤一会儿。烤得外焦里嫩了,这肉才好吃。”
顾寒江整理了一下领带,偏过头看着林大山。
“去通知备车,顺便把我刚才剪下来的那些枯枝烂叶收好。”
林大山憋着笑,赶紧点了点头。
“好嘞,李书记现在火气旺,确实该喝点咱们扔掉的渣子。”
顾寒江拍了拍胸口的那朵桃花,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吧,咱们去接管这汉东的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