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春，邺城。
州牧府的书房里，赵宸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沓纸上——那是幽州匠坊新送来的一批纸，质地细腻，色泽微黄，比上一版又好了不少。
他伸手拿起一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纸面匀净，纤维细密，不像最初的纸那样粗糙，字迹写上去也不会洇开了。
他放下纸，转头看向郭嘉：“奉孝，你说读书这件事，最难的是什么？”
郭嘉正在角落里喝茶，闻言放下茶碗：“以前呢，最难的是书太少，一卷竹简要抄好几天，抄完还得校对，一本书传三代，字迹糊了，错漏百出，还不如不读，世家大族藏书万卷，寒门子弟连一本像样的《论语》都凑不齐，书读不到，人就用不了。”
“那就让书多起来。”
这句话，赵宸说了很多年了，也真正做到了。
如今幽州、冀州、青州各郡都有造纸坊，纸张产量连年翻番，成本一降再降。
一卷竹简的钱，能买十沓纸。
纸不再是稀罕物了。
但光有纸还不够，书是靠人抄的。
抄一本书要几个月，抄错一个字整页作废。世家大族养着几十个抄书匠，才能维持家传的藏书。
寒门子弟哪有这个条件？
后面赵宸做出了活字，把每个字刻成单独的泥印，排版时按顺序排好，印完拆开还能再用。第一批活字是泥烧的，容易碎；后来换成木头的，耐用了一些；再后来换了陶的，硬度够了，笔画也清晰。匠坊里日夜不停地刻字，一个匠人一天能刻几十个，积少成多，几千个常用字慢慢凑齐了。第一批活字印出来的书是《论语》，纸面干净，字迹清晰。
寒门子弟终于有书可读了。
赵宸后面又在麾下各州开办了学院。
不叫太学，也不叫私塾，就叫学院。
学院和以前的官学不太一样。
以前的官学只教经书，目的是培养做官的人。
私学更杂一些，但多数也是围着经书转，教的还是怎么应对察举和征辟。
赵宸的学院不一样——他设了经科、史科、算科、律科、医科、工科，各科都有专门的先生。
经科教经书，史科教史书，算科教算术，律科教律法，医科教医术，工科教工匠之学。
各科的先生，都是从各地请来的。
经科的先生是蔡邕的门生，算科的先生是幽州老吏，律科的先生是从青州调来的法吏，医科的先生是从民间访来的名医。他们教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学算科的，毕业后能管账、能丈量土地；学律科的，毕业后能断案、能起草文书；学医科的，毕业后能行医、能防治时疫。学生各有所长，出来就能用。
招生不问出身。
世家子弟可以来，寒门子弟也可以来。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就能进来读书。
学费收得很少——几斗米、几匹布，实在交不起的还可以赊着，等日后有了收入再还。每个月还有一次考核，成绩优异的，学院发奖学金，免下一期的费用。
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学生来自幽、冀、青、并四州，甚至有世家子弟为了和赵宸攀关系进来读书，但更多的是寒门出身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偏远的县城和村落赶来。
有人在路上走了半个月才到，有人把家里最后一只鸡卖了凑路费，有人到了邺城才发现没地方住，在城外的破庙里挤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去考试。
这些学生进了学院之后，拼命读书。
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世家子弟有家学渊源，有父辈提携，有故旧提携——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张课桌和一盏油灯。
许多人夜里读到三更才睡，天不亮又起来背书。各科的先生们轮流值夜，有学生来问就答，不嫌烦，不赶人。
第一批学生结业后，赵宸把他们分派到各郡县任职。
学经科的去做了文吏，学律科的去做了法曹，学算科的去做了仓曹，学医科的去做了医官，学工科的去做了匠作。
他们没有门第，没有背景。
只要有本事，赵宸就用他们。
邺城的坊间，开始有人流传这样一句话：“只要肯学，赵州牧就肯用。”话很朴实，但分量很重。
一个从常山来的年轻人，家里三代务农，大字不识一个。
他在学院读了三年书，学的是算科，结业后被派到清河郡做仓曹。
上任第一天，他把仓库里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查出前任贪墨的粮草，直接上报。
田丰看了他的报告，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有前途。”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学院里走出来的年轻人，陆续在各郡县站稳了脚跟。
他们不结党，不攀附，做事干净利落，只认规矩不认人。
世家大族一开始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是泥腿子出身，不配做官。
但时间一长，发现这些人做事比世家子弟还靠谱——账目清楚，律法明白，算账精准，断案利落。
那些世家子弟慢慢也服气了，有的还主动把自家子侄送进了学院。
赵宸麾下的文官体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了模样。
旧官僚还在，但新血液越来越多。他们年轻，敢干，没有包袱，不依附任何世家。他们只认一件事——赵宸给了他们读书的机会，给了他们做官的出路，给了他们尊严。这种恩情，比什么都重。
所以当赵宸拿下徐州的时候，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握住了局势。
邺城学院门口的那块匾，是蔡邕亲笔写的然后送过来的，字迹端方沉稳，尽显一代文宗风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每天清晨，学生们从四面八方走进那扇门，衣袍新旧不一，步子大小不同，但方向是一样的。
赵宸偶尔会站在廊下看一会儿，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然后转身走回书房。
十年时间，赵宸已经培养了大量属于自己的班底，不用受制于世家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