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199年)二月,并州。
鲁肃从晋阳出发时,天色还没亮透。薄雾浮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冬麦已经返青了,嫩绿的麦苗顶着细碎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鲁肃原本没打算回来。
并州那边刚刚事情还很多,各郡的春耕、粮草调拨、新上任官吏的考察,一堆事等着他。
但前几日收到妹妹鲁宛清的来信让自己有空回去看看外甥,去年宛清妹子分娩的时候,鲁肃就因为公务繁忙没赶过去。
一想外甥都出生那么久了,也确实该回去看看了。
在交接好事情后,得到赵宸准许后,便迫不及待的带上几名亲卫出发赶往邺城。
连续几天赶路,鲁肃进了邺城。从西门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城墙的垛口上滑落下来,把整座城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街道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有人挑着空担子往家走,有人在收拾摊铺,铜锅铁勺碰出叮当的声响。
鲁肃穿过两条街巷,在赵云府门前翻身下马。
赵云的家在邺城东街,离州牧府不远,府门前两盏灯笼已经点亮,火光在暮色中笼出一团暖黄的光晕。
鲁肃推门进去时,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咿呀声,脆生生的。
院子里,鲁宛清正抱着赵统坐在廊下玩耍,赵统穿着一件厚实的小棉袄,袖口缝着一圈软毛,正伸着两只小手去够廊下挂着的布老虎,够了几下没够着,回头看了看鲁宛清,像是在求救。
鲁宛清轻声笑了,伸手把布老虎摘下来,递到他手里。
赵统攥着布老虎的尾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仰头看了看鲁宛清,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是谁给他的。
鲁宛清又笑了一声,替他拢了拢衣领,赵统低下头,专心对付起那只布老虎来。
鲁肃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他从并州一路赶回来,路上经过了许多还没有完全解冻的田野和村落,风声、马蹄声、车轮声一直没断过,此刻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孩子咿呀的声响和母亲低低的笑声在风里散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宛清。”
鲁宛清抬起头来,看到鲁肃站在门口,微微一怔,满是惊喜:“兄长,你怎么回来了?”
“告了几天假,回来看看。”鲁肃走进院子,在廊下蹲下身,目光落在赵统身上。
鲁宛清摸了摸赵统的头,指着鲁肃笑道:“统儿,快叫舅舅。”
赵统听到自己母亲在叫自己,顺着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和自己母亲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正满脸笑容的看着自己,让赵统感觉很是亲切。
赵统攥着布老虎的手慢慢松开,两只小手朝鲁肃的方向伸了过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鲁肃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赵统比鲁肃想象中要沉,小胳膊小腿的,却有一种结实的分量,不像是寻常七八个月孩子该有的劲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妹婿赵云那身力气,这孩子怕是随了他爹。
赵统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气味和温度,然后安静下来,仰头看着鲁肃,咧开嘴笑了。
赵统的牙还没长齐,上下各冒了两颗小白点,笑起来时能看见牙床上那两粒细小的白点,像新雪落在未化的地方。
“统儿,叫舅舅。”鲁宛清在旁边轻声说。
赵统看着鲁肃,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啾啾……”
鲁肃哈哈大笑:“啾啾?舅舅?”他捏了捏赵统的小脸蛋。
赵统被捏了一下,也不躲,伸手去抓鲁肃的胡子。
鲁肃连忙偏头避开了,赵统抓了个空,也不恼,又去够他衣领上的盘扣,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鲁宛清在旁边看着,笑着把赵统接了回来:“兄长别逗他了,他一兴奋等一下就睡不着觉。”
赵统被接回去时还不肯松手,攥着鲁肃的衣领不放,鲁宛清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他才慢慢松开,重新低头对付起那个布老虎来。
“统儿多大了?”鲁肃在廊下坐下来,接过鲁宛清递来的茶碗。
“快九个月了。”鲁宛清低头看了看怀里正专心地啃布老虎耳朵的赵统。
大夫说这孩子骨头长得结实,比一般孩子沉。”
鲁肃看了看赵统圆滚滚的小脸:“像他爹,子龙呢?还没回来?”
“一大早就出去了,今天要练兵,应该就快回来了。”
赵统在鲁宛清怀里玩了一会儿布老虎,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攥着布老虎的手慢慢松开了,小脑袋往鲁宛清怀里一歪,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天色渐晚,院门被推开了。
赵云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操练时的便服,披风上沾着尘土。
他看到鲁肃坐在廊下,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抱拳道:“兄长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并州吗?”
鲁肃站起身来:“告了几天假,回来看看,统儿大了都会叫舅舅了,总要亲耳听一听。”
“让兄长费心了,这小子一天到晚闹腾的很,兄长可要替云好好教导一下统儿。”赵云笑着说道。
鲁肃大笑“我会教什么,我看统儿这么有活力挺好的,小孩子就要闹腾一点。”
“嘘,统儿刚睡下没多久。”鲁宛清瞪了他们一眼。
赵云、鲁肃闻言连忙噤声,继续去一旁小声叙旧。
一个是战场上的无敌将军,另外一个是掌管一州政务的大员。
这场景,看的鲁宛清也是哑然失笑。
鲁宛清怀里,赵统正窝在母亲怀中,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叼着自己的一根手指,半截袖子卷在肘弯里,露出肉乎乎的小胳膊。
当天夜里,鲁肃在赵云家吃了一顿晚饭。
菜是鲁宛清做的,没有太多花样,一锅炖羊肉、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萝卜。
鲁肃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宛清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鲁宛清笑了笑:“兄长在并州想必吃的都是大厨做的菜,还看得上我这手艺?”
“并州的大厨做不出这个味道。”鲁肃又夹了一筷子。
赵云坐在对面,端着酒碗偶尔喝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带着一点不怎么显眼的弧度。
饭后,鲁肃起身告辞,他要去找主公禀报一下治理并州的情况,虽然并州的情况主公肯定都了解,但是自己该做的还是要做。
走到门口时,赵统忽然醒了,在鲁宛清怀里咿呀了几声,朝鲁肃的方向伸了伸手。
鲁肃停下脚步,转身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统儿,下次舅舅回来看你。”
赵统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没有,只是咧嘴笑了一下,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鲁宛清连忙用帕子帮儿子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