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一月。
孙坚击败了董卓留下防守的将领徐荣,率部进入洛阳。
尽管诸侯联军选择按兵不动,就让孙坚在战斗,偶尔还会因为表现太好引得袁术忌惮,被其断粮草拖后腿。
但还是让他给打下来了。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巍峨的帝都,哪怕是残破的,至少还有宫墙矗立,还有街道可寻。
可他看到的,是废墟。
南宫没了,北宫没了,太学没了,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民宅烧得精光,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间。
德阳殿、章德殿、嘉德殿,那些曾经巍峨壮丽的殿宇,如今只剩几根孤零零的石柱立在瓦砾堆中,像一具具被烧焦的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混着尸臭,令人作呕。
城中没有一户人家,没有一个百姓,只有成群的老鼠和野狗在废墟中穿行,随行的将士们看到这般景象,无不悲从中来。
孙坚翻身下马,站在南宫的废墟前,沉默了很久。他身后的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也下了马,站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打扫宗庙。”孙坚的声音沙哑。“备太牢之礼。”
士卒们领命而去。宗庙已毁,殿顶塌了大半,神位东倒西歪。孙坚命人将废墟清理出一条通道来,将散落的神位一一收拢,擦拭干净,摆回原位。
又命人杀牛宰羊,摆上祭品,孙坚自己跪在神位前,额头磕在冰冷的砖石上,久久没有起身。
祭完宗庙,孙坚又去修复被董卓挖掘的帝陵。
董卓为搜刮财宝,将历代帝王的陵墓刨开了大半,棺椁拖出来暴尸荒野,金银玉器洗劫一空。
孙坚的部下将那些散落在荒野中的尸骨一一收殓,重葬回棺椁中,再将陵墓封好。他能做的不多,能做的只有这些。
数日后,城南甄官井。
那天早晨,心腹来禀报说是在一口古井中发现端倪。
孙坚闻讯赶来,站在井边看了片刻,命人下井。
那人用绳索吊着,慢慢下到井底,在淤泥中摸索了半天,忽然惊叫一声,抱着一只匣子被提了上来。
匣子已经泡得发黑,木纹模糊,沉甸甸的。
孙坚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上。玺上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孙坚捧在手中,指节捏得发白。
他沉默了片刻,将玉玺收好,放入怀中。
“将今日之事都烂在肚子里面”。他有想过将这些人都杀死,但是他还是不忍这么做只是令众人不要透露出去。
消息还是走漏出去了。
袁绍在南皮听说孙坚得了玉玺,立刻写信来问。
信中说,玉玺乃天子之宝,非臣下所宜私藏,请孙将军速速送还朝廷。
袁术在南阳也听说了消息,不动声色,只是暗中派人盯着孙坚的一举一动。
不久,袁术断了孙坚的粮草。
前线的士卒饿着肚子,军心浮动,孙坚派人去南阳催粮,使者空着手回来。
他亲自写信给袁术,信中说“所以出身不顾者,上为国家讨贼,下慰将军家门之私雠”,袁术没有回信。
孙坚叹了口气,下令撤兵。
他最后望了一眼洛阳的方向,那座废墟般的旧都,他浴血奋战夺下的城池,跪拜祭祀的宗庙,修复封土后的帝陵。
“走吧。”孙坚翻身上马,策马向南,没有回头。
初平二年,二月,长安。
董卓到长安已近一年,他把刘协当成花瓶供着,需要他的时候便借其名义下旨。
他住在城东的营垒中,深沟高垒,箭楼森严。公卿百官要见他,得来他的营垒中等候传唤。
他的车驾、仪仗、服饰,已全换成了天子的规格。
八匹骏马拉着金根车,车盖黄色,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
出行时,前有鼓吹,后有甲士,旌旗蔽日,仪仗绵延数里,朝中公卿见到他的车驾,必须在路边跪拜行礼。
董卓端坐车上,目不斜视,连还礼都懒得做。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跪在尘土中,额头磕在地上,等他过去才敢起身。
他的弟弟董旻,封左将军,鄠侯,他的侄子董璜,封侍中、中军校尉,统率禁军。他的宗族亲戚,盘踞要津,从朝堂到地方,处处是董家的人。
连他侍妾怀中抱着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也封了侯,印绶挂在摇篮边上,婴儿伸手去抓,当玩具玩。
未及笄的孙女,也封了邑君,食邑千户。
去年冬天,太史上奏,说夜观天象,当有大臣戮死,董卓听了,说既然如此,那便杀一个。
他在满朝文武中扫了一圈,选中了张温——卫尉,当初征讨凉州时,张温是董卓的上司,曾当众批评过他。
为此事董卓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忘。他栽赃张温与逆贼勾结,把张温押到闹市,乱棍打死。
行刑那天,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街边围观,谁也不敢说话。
董卓又在郿县建了一座巨大的坞堡。城墙高厚各七丈,与长安城等高,坞堡里面建了宫殿、仓库、营房,还有一座巨大的粮仓,堆满了谷物,够吃三十年。
董卓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秦岭,志得意满。他对身边的亲信说:“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
冀州,渤海。
袁绍坐在郡府的大堂中,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他在渤海已待了大半年,冀州近在咫尺,却始终够不着。韩馥那个人,颍川韩氏,名门之后,被董卓举荐为冀州牧。讨董时,韩馥也是联军之一,在冀州负责粮食筹备。
如今盟散了,各回各家,袁绍想要冀州,不是一天两天了。
“来人,请逢纪来。”
逢纪,字元图,南阳人,袁绍的谋士。此人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格外深邃。不多时,逢纪走了进来,拱手一礼。
袁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元图,冀州的事,你怎么看?”
逢纪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今冀部强实,而韩馥庸才,可密要公孙瓒将兵南下,馥闻必骇惧。并遣辩士为陈祸福,馥迫于仓卒,必可因据其位。”
袁绍迟疑了一下。“公孙瓒会听我的?”
逢纪微微一笑:“因为兖州士族的排斥,公孙瓒此人在兖州发展的并不顺利,早就眼馋冀州的富庶。主公只需修书一封,言愿与共分冀州,公孙瓒必欣然从命。待其引兵南下,韩馥腹背受敌,必然恐惧。届时主公再遣辩士往说,晓以利害,韩馥必让冀州与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