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注意到父亲神色异常,轻声唤道:“父亲,您怎么了?”
蔡邕摇了摇头,将思绪收了回来,将那册《千字文》的最后几页翻完,还给那男孩。
男孩咧嘴一笑,接过书抱着跑远了。小伙伴们一窝蜂跟着跑开,笑声洒了一路。
蔡文姬重新上了牛车,从车帷的缝隙里望着那群孩童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父亲在东观藏书楼修书时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
一卷竹简要刻很久,笨重不易搬运,寻常人家也用不起,父亲常叹息书籍昂贵、传播艰难,天下寒门子弟即便天资聪颖,也往往终生无缘读书。
蔡文姬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温柔的暖意,赵哲成这个人,给了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一条从未有过的出路。她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焦尾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
牛车继续往州牧府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碾过每一块石板,蔡文姬都将那一路上的见闻在心里细细咀嚼。
良久,蔡邕低声说了一句:“琰儿,你心里那个人,或许真的与旁人不同。”
蔡文姬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低下头,双手轻轻按在焦尾琴弦上,耳朵红得发烫。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千言万语都化在指间那一声极轻的弦韵里——不是曲,不是调,只是心弦被人不经意拨动了,震出的那一丝余音。
州牧府的仪门在即。
蔡禄将牛车停稳,跳下车,整了整衣襟,从怀里摸出名帖快步登上台阶递进府门,不多时,朱漆大门从内打开。
事实上从蔡邕刚踏入城中,关于他的底细便已经被下面的人送到赵宸这边,沮阳他已经经营了很多年,城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及时知道。
一个二十多岁的文士快步迎了出来,面容清朗眉目舒朗,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扎着革带,步履从容温文尔雅。他站住脚拱手一礼,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润而不失庄重。“在下荀彧,蔡中郎,主公已在堂中等候,在下为二位引路。”
蔡邕于前年被灵帝封为左中郎将,故而大家皆以中郎相称以示尊敬,虽然如今辞官了,但该称呼还得称呼。
蔡邕揖身还礼,看了荀彧一眼,颍川荀氏,后继有人。蔡邕走在前面,蔡文姬抱着焦尾琴跟在父亲身后,走过甬道穿行几处回廊,到达州牧府议事堂前。
堂门大开,堂中一人正站在舆图前,背负双手,正向门口望来。
赵宸站在议事堂中央,一身朱红色官袍,腰悬紫绶金印,身长八尺有余,猿臂蜂腰,面容英朗眉目舒朗。
他的目光越过蔡邕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抱琴的少女身上——那少女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裙,低着头看不清面容,怀抱一张古琴。赵宸将目光收回,上前几步,朝蔡邕拱手一礼,声音洪亮沉稳。“蔡中郎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蔡邕还了一礼,捋着胡须,目光在赵宸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道:“赵将军客气了,老夫不过一介闲人,当不得将军如此礼遇。”
赵宸请他上座,蔡邕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落座。
他在这一路上见到的幽州民风、街道、孩童、草舍、粮铺、耕牛,以及手里捧着书高声诵读的孩子们,一幕幕从他眼前掠过。那些鲜活的面孔与眼前这个稳坐堂中的年轻人重叠在一起。
这一切的缔造者,就是面前这位二十三岁的卫将军。
赵宸的目光移向蔡邕身后的少女。“这位便是蔡中郎的千金?”
蔡文姬抱着琴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书卷气。“蔡琰见过赵将军。”
赵宸从这女子身上移开目光,请蔡邕入座,荀彧陪坐一旁。
蔡文姬抱着琴走到父亲身后,在侧后方的席位上跪坐下来,将琴横放膝上。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借着茶碗的遮蔽偷偷抬眼看向赵宸。
赵宸正指着舆图与蔡邕说着边境驻防的事,眉宇间那股沉稳英气,比传闻中还要夺目几分。蔡琰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微响。
那声音像是深夜风吹过竹林留下的余韵,又像是春水流过青石时不经意溅起的水花。赵宸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焦尾琴的面板上,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议事堂中,炭火烧得正旺,炉上温着一壶酒,酒香混着松烟的气息在厅中缭绕。赵宸指着舆图上的几处关隘,将幽州北部的边防布置一一道来,从驻军分布到粮草调拨,从巡逻路线到烽火预警,条分缕析,滴水不漏。
蔡邕一边听一边捋着胡须,目光在那张舆图上缓缓移动,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赵宸对答如流,没有丝毫迟疑。
蔡邕心中暗暗点头。这年轻人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莽夫,他对边境事务的了解,比朝堂上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公卿们不知强了多少倍。
“赵将军,”蔡邕放下茶碗,沉吟片刻,“老夫一路北上,所见所闻,颇有感触。幽州之治,出乎老夫意料。尤其是那些孩童手中所捧之书,老夫闻所未闻。”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宸,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老夫甚是好奇,那《千字文》是何人所编?那印书之法,又是何人所创?”
对于那千字文的创作者是不是赵宸,本来蔡邕还是有点存疑的,但是当他跟赵宸交流后,见到他之后,基本上没有啥疑虑,这个人确实很优秀,但还是想问一下看看对方怎么说。
赵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蔡邕,赵宸放下茶碗,微笑道。“《千字文》是赵某闲暇时所编,一千个字,不重复,涵盖日常所需,给孩子们启蒙用的。至于那印书之法,只是闲暇之时误打误撞的一个想法。造纸的法子改进了一些,印书的法子也改进了一些,两相配合,便有了蔡中郎看到的那些书。”
堂中安静了片刻。
蔡邕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