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双村河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夏宇起得比谁都早。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厨房,生火,淘米,把粥熬上。灶膛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守着锅,想起昨晚给苏晚发的那条消息——明早的粥,我煮。
说到做到。
粥快好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晚推门进来,看见灶台前蹲着的夏宇,愣了一下。
夏宇回头,说:醒了?粥快好了。
苏晚站在门口,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你还真煮了。
夏宇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昨晚说明早的粥,我煮,我跟你抢了。
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米粒开花,火候正好。她没忍住,笑了一下:行,比我熬的还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夏宇说:回村这一年,别的没学会,就会熬粥、钓鱼、等太阳。
苏晚接过勺子,搅了搅粥:那我做咸菜。光喝白粥没滋味。
两个人一个熬粥,一个切咸菜,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可厨房里的空气,比昨晚松快多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长桌宴的残局已经收拾干净。村里人像往常一样,该下地的下地,该开门的开门。可今天又有点不一样——路过桥头的人,都忍不住往桂花树那边看一眼。
虎子媳妇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问路过的赵晓雨:晓雨,昨晚宇哥跟那三位……到底说清楚没?
赵晓雨说:说清楚了。但我不能说。
虎子媳妇说:为啥?
赵晓雨说:因为那是人家的日子,不是我的素材。我只拍该拍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昨晚那场,是我自己关的直播。我要是说出去,宇哥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虎子媳妇想了想,说:也对。她站起来,忽然又说,不过我看今早苏晚姑娘出门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那就说明——八成是成了。
赵晓雨笑了:你倒是会看。
桥头那边,夏宇已经坐在老位置上钓鱼了。竿子支着,人靠着栏杆,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
林小北扛着机器过来,在他旁边架好机位,问:今天拍什么?
夏宇说:拍日头。
林小北说:日头有什么好拍的?
夏宇说:昨晚我说,日子是日头底下过出来的,不是月亮底下说出来的。今天就是证明这个的日子。你拍一天,看我说到没做到。
林小北想了想,说:行。那我拍一天。你要是敢糊弄,我就剪进纪录片里。
她架好机器,镜头对着桥头,对着河,对着那个钓鱼的人。
一上午,夏宇就干了几件事:钓鱼,喝了两壶茶,跟路过的人点头打招呼,给王大爷递了一根烟。中午,苏晚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他手边,说:趁热吃。
下午,李慕雅从村委会出来。她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素色的上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她手里拿着一沓纸,是跟赵村长对了一上午的章程。
她走到桥头,把纸递给夏宇:民宿二期、训练营场地、助农直播间的分成,都落在纸上了。你过目。
夏宇说:你定的,我放心。不看。
李慕雅说:你真不看?
夏宇说:你管城里的事,我信你。你管村里的事,我也信你。
李慕雅看着他,看了几秒,把那沓纸收回去:行。那我管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说:今晚,你有空吗?
夏宇说:有空。我天天都有空。
李慕雅说:那吃完晚饭,桂花树下见。就你和我。
她说完,走了。背影利落,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一点。
傍晚,夏宇收竿的时候,简宁正好从民宿工地那边过来。她手里夹着一卷图纸,说:夏宇,二期把楼再退两米,河岸线就出来了。你那个看得见河的房间,能多出六间。
夏宇说:你定。
简宁说:你就不能给点意见?
夏宇说:专业的事,专业的人干。我负责给钱和钓鱼。
简宁被他这态度气笑了:行,你躺你的,我画我的。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昨晚你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说你们每个人,都有位置——那我的位置呢?
夏宇愣了一下,说:你?你是给这个村画出未来的人。
简宁说:这算什么位置?
夏宇说:是比我这钓鱼的人,重要得多的位置。
简宁看着他,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低声说了一句:算了,看在你态度还算真诚的份上。
太阳落山,天边烧起一片晚霞。长桌宴的桌子撤了,可桥头的灯笼还没收,一盏一盏,在暮色里亮起来。
苏晚站在民宿门口,看着桥头那个收竿的人影,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昨晚说信一半,剩下一半用日子来还——今天,日子开始还了。
赵晓雨蹲在村委会门口,想了想,打开直播,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昨晚的瓜我不能说。但今天,我给你们播一个真实的:桥头那个钓鱼的人,还坐在那儿。村子还活着,日子还过着。这就是我想拍的。
弹幕刷过一片这才是真躺平爱了爱了。
夏宇不知道这些。他收好竿,拎着桶,往家走。桶里有两条鱼,够明天早上煮汤。
路过桂花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还没升起来,但树上的月亮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这一年,他中奖、回村、买下这片地、修桥、开民宿、办训练营、搞直播——做了不少事。可最让他踏实的,不是那些事,是今天这样的日子:
早上有粥,中午有面,晚上有鱼,桥头有河,桂花树上有灯。
躺平不是不做事,是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他愿意做的,就是把这些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
他推开院门,屋里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