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景昌和唐麒交谈的时间并不长,半个时辰出头。
当房门被推开时,二人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勾肩搭背,都是满面笑容亲切无比的模样,唐麒一直将斐景昌送到府外石狮子旁,襄王殿下这才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告辞。
进了马车后,斐景昌还将脑袋伸出来,絮絮叨叨的说等唐麒休息好了他再过来痛饮三天三夜。
唐麒一边说着是是是,一边挥着手。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唐麒脸上虽是依旧挂着笑容,可这笑容早已变了味,更像是冷笑,耻笑。
白兰婼等人已是站在唐麒的身后,唐麒什么都没说,带着众人返回到了正堂之中。
到了这时,小伙伴们几乎都来了,随着唐麒坐下后,其他人也按照身份地位一一落座。
“主要是三件事,第一件事。”
唐麒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确定都是自己人,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缓缓开口,第一件事一说,可谓是一语激起千层浪。
“这逼应该是要反,造反。”
“嗡” 的一声,正堂中彻底乱了起来,除了白兰婼在内,其他人无不是满面震惊之色。
“可,可…”
柯谏又惊又急:“襄王府,世袭罔替可谓与国同休,当年宫中天子起事时…”
白兰婼摇了摇头,示意柯谏先别和被狗咬了似的,听唐麒说完。
不止是柯谏,其他人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去。
就这大燕朝,估计想要造反的人多了去了,但最不应该造反,最不可能造反的,肯定是襄王府那边。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不是没原因的,斐景昌之父斐敬,那都不是从龙之臣那么简单的事了。
斐敬当年不止是天子白秀虎的首席谋士,还是其老师,毫不夸张的说,没有斐敬,就没有起事的白秀虎,白秀虎更不可能当成皇帝。
哪怕登基为帝,光是收拾前朝那一堆烂摊子,白秀虎都麻爪了,同样是斐敬在大燕朝开国初期为宫中出谋划策,除了稳定朝堂外,还重开科举,大肆封赏有功之士,收买世家忠心等等等等,白秀虎的每一项重大决策,都有斐敬的影子。
别看天子连同宗同姓都信不过,唯独对襄王一脉,对斐家人,可谓是无条件信任。
开朝第二年冬季的时候,斐敬病故了,但年轻的斐景昌也不是吃干饭的,继承了老爹的王爷爵位后,虽然不像他爹那样雄才大略老谋深算,却能将京中乃至全国的勋贵治的服服帖帖的,除了有数的几个外朝手握实权的大佬外,大部分外姓勋贵,皆以襄王府为马首是瞻,说白了,就是斐景昌帮着宫中管着这些人。
只要斐景昌不作死,斐家人不作死,不触碰造反这条底线,世人认为即便就是斐家人一把火给宫中烧了大半,宫中最多就是揍几顿罢了,哪怕惩治的再惨,也不会夺了斐家的王爵。
所以说,别说柯谏不信斐景昌要造反了,大部分人都不信,不过倒是白兰婼和沈妙面露若有所思的神色。
“第二个问题。”
唐麒没有对问题给出解释,而是直接说出了第二个问题。
“咱这位襄王爷,和我说,国朝的伯爷,配不上我的功劳,王爷才配得上,开疆拓土之功,当个异姓王绰绰有余。”
说到这里,唐麒耸了耸肩,又补了一句:“但是呢,宫中和朝廷,永远都不会让我成为一位王爷,一位异姓王爷,可是呢,襄王人家说了,我应该当王爷,当手握兵马大权的异姓王。”
话音落,正堂之内,比坟地都安静。
唐麒说的第二个问题,何尝不是解释了第一个问题。
冷不丁一听这话,很矛盾。
斐景昌认为,唐麒应该当王爷。
但斐景昌说,宫中和朝廷不会让唐麒当王爷。
可斐景昌又说,唐麒会当王爷,手握兵马大权的异姓王爷。
第一句话和第三句话,看起来是一句废话,或是在水文,实则不是。
唐麒应该当王爷,是斐景昌的观点。
宫中和朝廷不会让唐麒当王爷,是现实。
斐景昌认为自己的观点是对的,可现实不允许,那么如果改变现实呢,唐麒就可以当王爷了。
柯谏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说话都哆哆嗦嗦了。
“伯爷是说,是说这襄王殿… 是说斐景昌此獠,欲拉拢你行大逆不道之事?!”
要么说柯谏这人挺双标的,他自己跟着唐麒造反,那就是改天换日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人家造反,直接成此獠了。
唐麒还是没有解释,说出了第三件事。
“原北军大帅,也就是那老匹夫姜铮,给太子当舔狗这事,就是东宫交代斐景昌去办的。”
众人面面相觑,没太懂其中的关联。
“按照斐景昌的说法,太子授意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宫中天子册封斐家做这襄王,那是上一代的事,斐敬已是故去,斐景昌承了其父斐敬的王爵,总不能失了斐敬的威名,斐景昌来边关这件事,同样是东宫促成的,同样的话,太子又对斐景昌说了一遍。”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正如大家想的那样,冷血无情的宫中天子,唯一有人性的一面,只有对襄王府一脉了。
可天子总归是要老去,不,应该说已是老去了,那张龙椅将会换一个主人,换成下一代。
下一代天子,也就是太子,对襄王府并没有那么重的感情,更何况襄王府能够存在,是因为斐敬,而不是斐景昌。
那么问题就来了,同样是下一代的斐景昌,需要向下一代天子证明他的能力。
下一代天子,也就是东宫太子说的话,接连说了两次,让斐景昌感受到了浓浓的危机感,甚至让他怀疑太子根本不允许一个如此势大的异姓王府存在。
白兰婼轻声问道:“斐景昌是直言,还是…”
“表面上看,是表达对东宫的不满,从此拉近我和他彼此之间的关系,毕竟东宫派过来的赵瑜和姜铮都死在了边关,实则呢,就是近乎明示的暗示我,或是说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相信他的理由。”
白兰婼微微颔首,斐景昌虽然不如他父亲斐敬那般老谋深算,却也不是莽撞的性子,话肯定不能说的那么明,不过暗示的却也很明显了。
孙晋文走上前,问出了大家最想问的问题。
“恩师,下一步如何。”
“等。”
“等?”
“等他们下手。”
“等宫中?”
“他们。”
“恩师口中的他们,并非是指宫中,难道是指襄王?”
“不知道。” 唐麒摊了摊手:“谁下手,谁就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