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一个半时辰,陈善功才带着诸将军校尉离开了屯卫营。
军中是有完整的指挥体系的,陈善功回大帅府,将军和校尉回各营,这些人将一层一层的向下传达,下面的人,也会一层一层的向上表态。
没有人造反,但所有人都知道,北军真的“改变”后,会被猜忌为造反。
夜色并不撩人,些许寒意。
唐麒与文阳公主白兰婼并肩走在一起,漫无目的的绕着屯卫营随意的走着。
二人都没有带过多随从,就一个白浪,外加一个公主府侍女。
“你是我见过最为胆大之人。”
文阳公主语气幽幽,很平淡,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是很平淡,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些事似的。
“天子和宫中不应这么对待我们。”
唐麒的语气也很平淡:“当我们转身时,面对京中的方向,卑躬屈膝,哪怕受到了再多的耻辱与不公也不敢张口争辩一句,甚至不敢抬头看上一眼,当我们转过身,站起身面对外敌时,抛头颅洒热血,可这一切换来的是什么,什么都没有改变,二十余年过去了,从未有过任何改变,只有更多的索取、压榨与屈辱。”
“所以你要改变?”
“是的。”
“你可想过后果?”
“朱家。”
唐麒嘴里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吐出了这两个绝不应在天家中人面前说出的两个字。
“朱家当年用全族数百条性命证明了他们的忠诚。”
唐麒止住了脚步,转过身,平静的望着白兰婼。
“北军,也用二十年证明了他们的忠诚,就连我,连我一个小小的旗官,数次出生入死从无怨言,我们都证明了我们的忠诚,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白兰婼垂下头,一言不发,无法反驳。
唐麒的目光渐渐变了,不再是平静,而是坚定,坚定的没有丝毫悔意,今夜不会有,未来不会有,直到死时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悔意。
“这就是我的要求,不,应是说我即将要做的事。”
唐麒的声音,清晰无误的传入到了白兰婼的耳中。
“北地三道,三州府,二十六城,二十年,关于所有战死的北军军伍,我不看那些一塌糊涂的烂账,我只要他们本应得到的,要么,州府送来,我不管他们投是抢还是找朝廷告状或是去京中颠倒黑白,我只要钱,欠北军的,统统还给北军。”
“我会告知兵部,兵部也亦会在朝堂上…”
“不,我说了,这是我要做的事,不是请求京中要做的事。”
白兰婼神情微变:“你要做什么?”
“我命人去取,带兵去取。”
“你疯了!”
“如果获得应有的待遇和取回自己应得的是疯的话,没错,我疯了,北军都疯了。”
白兰婼修长的眉毛微微抖动着,望着眼前无比胆大之人,心脏狂跳。
“告知朝廷,谁再插手北军通商一事,皆杀,无论是谁,来一人,杀一人,来一个衙署,杀一个衙署。”
白兰婼倒吸了一口凉气,唐麒耸了耸肩。
“我是通过募兵入的营,如果入营前,朝廷告诉我,会被拖欠军饷,会立功之后不加官进爵,会战死在战场上没有人管我的亲族,你猜,我会入营吗,你猜,会有人入营吗。”
唐麒轻笑一声,继续朝前走着。
“忠君,爱国,这是朝廷要求我们做的,可奇怪的是,宫中和朝廷要求军伍忠君爱国,却没有道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军伍会没军饷可领,没有足够的食物保证战力,没有足够的衣物御寒,甚至没有足够的甲胄抵挡敌人的弓箭,宫中和朝廷没有做到,什么都没做到,反而要求军伍忠君爱国,这不可笑吗。”
唐麒侧目望着沉默不语的白兰婼,平静的语气,道出的皆是取死之言。
“告诉宫中,告诉朝廷,北军会继续忠君爱国,只要我们得到我们所需要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可能性很高的如果,如果宫中和朝廷,想用当年对付朱家的办法来对付我,让他们考虑清楚,因为如果他们没有成功的话,我会将草原十万战兵放入关内,我唐麒,不是当年的朱家人,当年朱家只能跑,跑到四面皆敌的草原上死中求活,而我唐麒,不但比当年的朱家狠,还有告死、铁木两大部落,足以对抗金狼部的两大部落,这两支部落,会提供帮助,帮助北军诛灭敌人,敌人,可以是金狼部,也可以是朝廷。”
“唐麒!”
白兰婼终于开口了,止住了身形,紧紧攥着拳头。
“这一番话传入到了京中,你与造反无疑!”
“如果早晚冤死在宫中的手里,如果早晚都要被朝廷坑死,如果你们认为将士九死一生血战沙场却不应该得到所应有的尊重,那就算是我们在造反吧。”
说罢,唐麒没有再停留,背着手溜溜达达的进入了营中。
白兰婼站在原地,望着唐麒消失在了黑暗中的身影,神情一变再变。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了北关,军中什么情况,又遭受了什么样不公正的待遇,她比京中大部分人都清楚。
作为天家贵女,她也更加清楚北军这么多年来付出了什么,又是如何被宫中和朝廷不公正对待的。
可这个世道本就是如此,京中端坐在云端的大人物们,低头望着芸芸众生,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当这个本无道理的理所应当被打破时,皆会被打上反叛的标签,最终不计任何代价去消灭,从而让本无道理的理所应当,继续理所应当下去。
这些,白兰婼都懂。
她不懂的是,唐麒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
她更不懂的是,唐麒没有造反之心,一定是没有的,却以一副要造反的模样,以一番承受造反的代价来站出来,来威胁宫中与朝廷。
想不通,依旧不懂,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相信唐麒不想造反,她也因此尊重唐麒。
出于尊重,她会原原本本将她所见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北军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如实派人告知宫中与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