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城北城门出现的一幕,对无数北军将士来说是无比的熟悉。
不久之前,也有一位朝廷的六部侍郎很调皮,非要玩无绳蹦极。
今日,北城门城头将会迎来第二位挑战者,兵部左侍郎。
只是短短一瞬罢了,于姜铮而言,时间过的无比漫长。
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最终,都指向了一个结局。
当这个结局被他确定为一定会发生的事实后,他的身体,已经站在了城齿之上,仿佛一个无形的大手将他推到了上面。
这只大手,叫做现实。
宫中,朝廷,希望有一个为大燕朝开疆拓土的屯卫营总旗。
宫中,朝廷,不希望有一个令大燕朝分疆裂土的告死部首领。
如果一位兵部左侍郎的命能够换来国朝开疆拓土,宫中和朝廷,甚至于士林中的读书人、坊间的百姓,都会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一种扑向姜铮。
颤颤巍巍的站在城齿上,姜铮低下头,望着那张戏谑的面容,身体止不住的开始颤抖,并不是因惧怕死亡。
城门下那陌生的年轻面容,这是姜铮第一次见,也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的遇见。
姜铮的体面,从不是任何人撕掉的,更不是唐麒,而是他自己。
人生的最后一刻,没有体面的老帅,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一跃而下。
随着这道苍老身影一跃而下,尘埃终落定。
姜铮没有想活,死,本就不体面了,半死不活的不体面,反倒是不如死。
因为他是大头朝下掉落了,身体重重砸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可笑的是,姜铮没有马上气绝,他感受不到疼痛,只有那种从未体验过的麻木,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了,眼睛,依旧死死望向那个第一次谋面的面容。
唐麒翻身下马了,蹲下身,静静的看着,似是有些好奇,好奇一个老头这么高摔下来,还是脸先着地的,怎么没有马上挂掉,当初赵瑜不是脸先着地都立马死了。
“唐…唐麒。”
姜铮没有马上死,不代表他死不了,弥留之际,叫出了唐麒的名字。
“老,老夫有孙儿,孙儿在京,在京中,那,那是我的亲族,老夫的亲族…”
姜铮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瞳孔也渐渐扩散着。
“老夫能,能如何,老夫的孙儿,在,在京中…若是你,是你,你与老夫有何不同,人非草…”
“行了。”
蹲下身的唐麒不耐烦的打断道:“你这种逼人我见多了,别临死之前还恶心我了,就算我站在你的位置,面临和你相同的境地,至少我不会添个逼脸当什么兵部左侍郎。”
唐麒再次露出了戏谑的神情,带着浓浓的鄙夷。
“你不但担任了兵部左侍郎,还要夺走北军赚来的钱财。”
唐麒只是叙述着事实,而这事实,更是无情的刺穿了姜铮的虚伪。
“做别人的狗,就不要想着要尊严,又想当狗,又想要尊严,我呸。”
一口口水,吐在了姜铮的脸上,唐麒缓缓站起身,脚下这位国朝家喻户晓的原北军大帅,瞪圆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开门!”
唐麒仰着头,没好气的叫道:“还愣着干什么,我要回营。”
陈善功可算反应过来了,刚要下令,陶焙突然大叫道:“使不得,不可开门,不可开门啊,兵临城下,若是此人…”
陈善功转过了头,幽幽的望着陶焙,轻声开口:“你也想下去?”
陶焙面色煞白:“陈帅你,你你…”
陈善功懒得搭理陶焙,冲着于世峰点了点头,后者下令,城门开始抬起。
这就是军伍与文臣的不同,前线将士与朝廷官员的不同,更是姜铮与陶焙的不同。
陶焙能想到的,姜铮岂会想不到。
但姜铮没有怀疑唐麒的忠心,不是对大燕朝的忠心,而是对北军的忠心。
如果唐麒想要使手段,他有数十种方式将这城门打开,以他在北军的威望,只要谋划得当,可以让无数草原精锐混进各城占领北城门,再放无数草原人进来,而不是带着草原大军跑到北城门耀武扬威,更不会当着数千上万守军的面,逼死一位兵部左侍郎。
当城门缓缓抬起后,城头上发出了欢呼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唐麒也笑了,笑着对托娅耳语了一阵,后者调转马头回去了。
当唐麒只带着三百屯卫营将士进入戈城时,大量的草原人已经开始“卸货”了。
无数牛羊、皮毛、草药,商队成员认识的,不认识的,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全都送到了已经空无一物的商市位置。
陈善功等将帅快步跑下去的时候,再次傻了眼。
唐麒转过身,和一步三回头的托亚摆了摆手,随着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数万草原游骑,竟然退了。
城头上的军伍,城下的将帅们,目瞪口呆。
唐麒带着这么多人过来,就为了走一遭,就为了证明他能够号令如此人数众多的草原人?
这可不是几百人,几千人,而是数万人,这数万人,也绝对是从草原腹地赶来。
数万人一路赶来,人吃马嚼,单是路上消耗的物资就是一笔令人咋舌的数字。
一切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让唐麒炫耀一下?
当陈善功遥望着大量的草原人真的撤了后,心中满是荒诞之感,荒诞到了极致。
相比上一次,唐麒这次回可谓是真正的王者归来,围上他的,全都是将军和校尉,旗官都没资格往前凑。
只是当人们将唐麒彻底围住后,陈豆包也好,其他将军们也罢,愣是不知道该从哪问。
困惑太多太多了,要理解的情况也太多太多了,刚刚半个时辰内发生的一起,毫不夸张的说,影响到了整个国朝,彻底影响了大燕朝的国运!
“银鹰…”
率先开口的,终究还是陈善功,竟然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贤弟,银鹰部,当真被…被屠灭了。”
“嗯。”
唐麒哈哈一笑:“所有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儿。”
他不叫这一句所有人也齐齐看着他呢,唐麒满脸嘚瑟样。
“一,银鹰部被灭了,二,如今兄弟我的告死部已有四万多精锐,铁木差不多在五万,告死、铁木二部,将会将金狼部挡在草原北部,除非告死、铁木二部被屠灭,从今天开始,金狼部,不,是没有任何一个草原人可以再跑到这里射出任何一支箭矢!”
话音落,这一次,没有山呼海啸的欢呼声,而是呆滞,呆滞过后,则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