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娅长的并不漂亮,不符合汉人的审美,小麦色偏黑。
托娅也不符合草原人的审美,身形瘦弱,也就一米六出头的样子,身材娇小,也谈不上什么身材。
托娅,甚至不符合唐麒的审美,不是因瘦小或贫汝,而是下颚有一条疤痕。
面容端正清绝,五官锋利干净,无半点柔媚,唯独自右下颚延至侧颈,横着一道浅白旧疤,寸许长短,平整不狰狞,硬生生碾碎了仅存的温婉,让整张脸添满刺骨锋芒。
安排会面的地点在山谷北侧五十里处,双方各带二百人。
唐麒是个重视承诺的男人,没有多带一人,正好二百人,不过是二百重甲骑卒。
相比而言,托娅更加爷们一些,只带了十多名随从,其中还有两名女子。
两个人,两匹马,四道目光,凝望久久,随后不断拉近距离。
同时翻身下马,同时走向对方,自始至终,二人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对方的面容。
托娅没有穿着贵族的华贵锦裘,而是一身素黑鞣皮劲装,袖口、衣摆全数褪除彩饰、掐断绒缨。
略显干枯的长发简单束起,唯独鬓边别着一根素白翎羽,草原人皆知,此为月纛部亡人未归的悼祭标识,夫亡未葬带恨而行。
“向你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唐麒以草原礼节表达了尊敬,可托娅只是凝视着,清冷的双目仿佛能够看透人心一般。
“你是汉人。”
汉话很流利,流利的完全听不出来一点口音。
唐麒也不意外,轻轻点了底单头:“是。”
“朱尚是你什…”
“轮到我问你了。”唐麒拍了拍身旁战马的头颅:“月纛部首领,如何死的。”
托娅沉默了,并非回忆不堪回首的痛彻心扉,只是沉默,平静的沉默着。
“算了,他怎么死的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你会不会坑我,说吧,如何保证你的承诺,铁木部的承诺。”
“见到你之前,我不确定一切是否与你有关,现在,我怀疑,一切与你有关。”
托娅依旧紧紧凝望着唐麒,重复道:“一切,与你有关,白雪覆盖草原时。”
“是吗。”
唐麒耸了耸肩,回头指向南侧:“那里,我的地盘,三支队伍,皆是轻骑,每一支队伍一百人,目的地一支,银鹰部。”
托娅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唐麒接着说道:“如果你无法取得我的信任,他们会前往银鹰部,告诉银鹰部,你来找我了,想要和我结盟灭了银鹰部,夺了银鹰部的地盘,让铁木部取而代之成为草原第二大部落,但是,告死部不愿与铁木部合作,并且不介意从南侧荡平铁木部的地盘,更不介意与银鹰部联手灭了铁木部,让银鹰部吞并铁木部有了可以与金狼部对抗的实力。”
“一切,果然与你有关。”
唐麒微微一笑:“有关无关能怎么样,我有四万多人马,进可灭了你铁木半数地盘,退可回草原北侧,告密也好,颠倒黑白也罢,你去试试喽,你看是金狼、银鹰、你铁木三部集结兵力快,还是我告死部荡平你铁木半数地盘快。”
唐麒也懒得装了,字字威胁:“就算你能说服银鹰部,银鹰部见到我会与你铁木部鱼死网破,他们真的会鼎力相助吗,所以…”
唐麒突然向前一步,继续说道:“不是你威胁我要与你合作,而是你,你托娅,代表铁木部的你,需要取得我的信任,让我告死部帮你们铁木部,懂了吗。”
一旁的续烽,双目灼灼,望向唐麒的目光,极为莫名,他太喜欢唐麒这副模样了,与朱尚的沉稳不同,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激进、冒险、作死、他娘的痛快。
面对唐麒的威胁,托娅不怒反笑,仿佛赞赏一般的笑容,没有后退拉开距离,依旧迎着唐麒的目光。
“我承诺过我的丈夫,如果有一天他死在了腾格里的怀中,我会为他复仇,这是我的承诺,我的承诺是草原上最珍贵之物,我对他的承诺,就如对你承诺。”
唐麒刚想讥笑出声,可不知为何,他想相信托娅,没条件的想要相信,相信一个为了给亡夫报仇不计任何代价的草原女人。
沉默许久,唐麒终于开了口,很真诚,也很真挚。
“你的承诺对我来说,和一个屁没有任何区别。”
“那就叫我成为你的女人。”
托娅平淡的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唐麒登时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续烽。
续烽也麻爪了,可转念一想,如果托娅嫁给唐麒的话,唐麒成了铁木部女婿,这的确是草原大部之间最常见,也是相比而言最为牢靠的结盟方式。
“你是说,为了给你亡夫报仇,你甚至可以嫁给别的男人?”
“是。”
“你可…”唐麒挠了挠脑门:“可真爱他啊。”
面对唐麒的戏虐,托娅并未见怒,只是等待着,等待着一个答案。
“算了,我没兴趣,我觉得我应该宰了你。”
不知为何,唐麒总有一种预感,一种就算与铁木部结盟干掉银狼部自己也得不了好的预感。
面前的女人,让他从未有过的戒备,不同于吴俊菲的精于玩弄舔狗,不同于李慕然的善于揣摩人心,更不同于文德公主的冷静沉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戒备。
或是疯狂,或是癫狂,幼小的身躯中,隐藏的是令人惧怕的疯癫。
一个疯癫并且足智多谋的女人,令唐麒戒备,戒备到了想要直接痛下杀手的程度。
“先干掉你。”
唐麒抬起手,指向托娅身后远处的随从:“再干掉他们,然后想想办法嫁祸给银鹰部,你觉得呢。”
话音落,续烽摸向了腰后的手弩,骑在马上的重甲骑卒,也将铁甲覆盖的手指探向了骑枪。
这一幕,顿时引得托娅随从们阵阵惊慌。
托娅却无动于衷,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随从们不要轻举妄动。
“我的丈夫,他很蠢,他或许是草原上最蠢的男人,可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托娅的声音很空洞,仿佛失去了一切没有了灵魂的空洞。
“本应是我去的,可他知道银鹰部的贵族们很粗俗,他怕我受辱,他代我去了,可那些贵族们,依旧辱骂着我,我的蠢丈夫为了维护我,向银鹰部的贵族们发起了挑战…”
托娅垂下了头,没有流泪,只是望着脚下洁白的雪。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丈夫,我用了很久,很久很久的时间,想要拼凑出完整的他,可我做不到,我的蠢丈夫,失去了很多,他的手指,他的骨头,他的眼睛,都找不到了。”
托娅抬起头,再次望向唐麒的双眼,紧紧凝望着。
“为草原上最蠢的男人的复仇,我愿与狡诈之狼为伍,哪怕我的结局是被狡诈的狼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