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草原人作战,总是没有任何新意。
战斗来的突兀,结束的也很快。
当所有的一切尘埃落定后,唐麒蹲在凹地最中间也就是最大营帐旁,面前是一具尸体,或是说尸体的四个部分,脑袋,双臂,以及躯干。
铁甲重骑摘掉了遮面盔,温柔的抚摸着战马头颅。
老弱病残跪在同伴的尸体旁,送至亲最后一程。
屯卫营的将士们,三五成群的歇息着,交流着,也困惑着。
“黑子啊。”
唐麒用刀鞘扒拉一下灰雪部首领的头颅,有些不满:“你总是这么砍人,不太雅观啊。”
雷豹面露尴尬之色,本是护卫,贴身负责唐麒的安全,好巧不巧的,灰雪部首领竟然带着最精锐的族人冲到了南侧,距离唐麒还不算太远。
这时候结局基本上已经注定了,手痒的雷豹也无需顾忌唐麒了,带着十来个小弟就杀了过去。
灰雪部首领很能打,的确能打,不然也不可能成为首领。
可也正是因为这家伙太能打了,被两个残暴的家伙同时盯上了,除了雷豹外,还有白浪。
今天,白浪用的是刀。
雷豹,用的也是刀。
两个人,三把刀,白浪是双刀,一前一后,杀到了灰雪部首领的面前。
更巧的是,灰雪部首领左手是战斧,右手是大盾。
白浪,卸了灰雪部首领的战锤。
雷豹,卸了灰雪部首领的大盾。
两个人做事都比较糙,战斧和大盾是被握在手中的,所以,灰雪部首领变成了四等份,脑袋是被柳金割下来的。
唐麒有点强迫症,用刀鞘继续扒拉,总觉得四等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死掉的草原人,算不得首领了。
柳金站在旁边,汇报着战损。
唐麒眉头猛皱,不由得看向空中,试图寻找老天爷的踪迹。
数字,出现了一个巧合,诡异的巧合。
又是一比一!
不算灰雪部投降,只算殊死抵抗的,正好和那些战死老弱病残的数字一模一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种巧合,已经出现三次了。
打垃圾,一换一。
打精锐,也是一换一。
“不是说灰雪部能征善战吗。”
走来的白浪,嘟囔声打断了唐麒心中荒诞古怪的思绪。
“这也不堪一击啊,就算铁甲重骑冲进来让他们无法结成战阵,那也不应这么弱吧。”
唐麒哑然失笑,他从未有过这种困惑,因为他了解战争,了解战争的特性,更了解战争是如何进化的。
草原人,弓马娴熟,皆说草原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汉军出关,三比一,乃至五比一。
五个人,才能换掉一个草原人,一旦大规模军团作战的话,这个损失要更高,甚至会被在面临放风筝以及骚扰战术连五比一都达不到。
这种情况经常出现,久而久之,就让关内的人们,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或是各阶层所有人,进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草原人很能打,难以战胜。
难以战胜的草原人,是彪悍的,是善战的,甚至在很多北地百姓中,变成了梦魇。
但这所谓的梦魇,需要特定的前提,至少三个前提,最重要的前提。
一,弓。
二,马。
三,地形。
梦魇有了这三个特定的前提后,才是梦魇,如果失去了其中一个前提,那么和汉军普通步卒的战力相差无几。
如果失去了两个特定前提,那草原人就是一群垃圾,任汉军宰割的垃圾。
如果三个特定前提全部失去了,不能说是垃圾吧,只能说是连垃圾都不如,都不如路边一条。
弓,确保草原人可以在远距离杀伤敌人,这个远距离,也是他们的安全距离。
马,保持着高速机动性,说白了,还是安全距离。
地形,同样是要保持安全距离,宽阔的旷野、一望无际的平原,说来说去,无非是要保证战马动起来,跑起来,有足够的距离进行转弯和转身,有足够的距离脱离战场和在需要的时候加入战场。
这三种特定的前提,固定了草原人的作战战术,那就是游击。
无论是一百人还是一万人,草原人的战争史中,很少有同等兵力在战场上正面对冲厮杀作战。
白浪的困惑,何曾不是安骏等铁甲重骑当年的困惑。
二十年前刚追随朱尚出关时,他们也总是在获胜之后莫名其妙,草原人,很垃圾,垃圾的要死。
最终这群人发现了,草原人,的确是垃圾。
当朱尚带领重甲骑卒突袭草原人的营地时,草原人需要守住营地,没有太多迂回的空间,最大程度的限制了机动能力。
而草原人的优势,唯一的优势,其实就是机动能力。
当草原人如同汉人那般,需要固守一处时,连结阵都做不到,没这习惯,更没系统训练过,同等条件下,如散兵游勇一样面对结成战阵的汉军,只是瓜菜,砍瓜切菜中的瓜菜。
就比如今天破晓这一战,凹地两侧被堵住,根本没有任何人,无论是首领还是寻常牧民,拼死抵抗了,不是没有拼死抵抗的,但却几乎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聚拢同伴组成战阵抵抗敌人。
战阵的作用,如同一加一大于一。
没有战阵,甚至连马都上不了草原人,只是一,小于一的一。
当然,如果兵力对等,而且还是在平原上作战,告死部别说全歼灰雪部了,连打赢都困难。
“清点物资,外放探马,休整三日,至于战俘…”
唐麒不再纠结四等份的灰雪部首领到底能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拿出了舆图,思考了片刻。
“老安。”
“卑下在。”
“还得麻烦你和老伙子们一趟。”
没有卸甲的安骏单膝跪地,不用开口,接受唐麒的任何命令,哪怕是爬上刀山跃进火海。
“这里离续烽说的那个矿场不远是吧。”
“是,步行,三日便到,骑行,急行,不足一日。”
“算日子的话,他们那边应该搞定了,押着所有战俘,送给续烽让他们开矿去。”
安骏没有质疑,少主要的是执行,不是建议,不是意见,只是执行,因此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唯。
“还有,让陆善想尽一切办法就近打造甲胄,甭管重甲还是轻甲,打完了直接送来,别费那劲将铁矿带回关内了,那些战俘,别把他们当人看,战争的参与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罢,唐麒缓缓站起身,望向掩埋尸体的老弱病残,足足许久,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照顾活下来的老弱病残,告诉他们,今后便是告死部的族人,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今后便是我屯卫营的辅兵,辅兵营的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