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剑课,林震南教了第二式。
不连贯。他不教连贯的招法,只一式一式拆开了教,甚至不在同一式上连续停留太久。第一式开门见山反复了一天,第二式仙人指路练了半个时辰又退回第一式。苏铭能感觉到他在做什么——不是灌招,是在垫底。铺地基的时候不能赶工,一层一层压实了才能往上垒。
第三天教第三式。第四天把前三式串了一遍。第五天又打散。
周小虎每天都来,蹲在墙根下看着。苏铭没有赶他。他注意到周小虎虽然看着像在发呆,但每次林震南指出苏铭动作问题时,周小虎会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坐姿。他也在听。苏铭在心里那本观察清单上给周小虎添了一笔:有悟性,缺乏引导。
第七天傍晚,林震南收了木剑。
歇一天。他说。
苏铭把剑放回兵器架上,手心被麻绳磨得发热。他低头看了看虎口——新茧盖着旧茧,比七天前厚了一层。林震南去水缸边洗手,苏铭跟过去,站在两步外。
内功什么时候能练?
林震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手还浸在水里。水面的光晃动着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打碎成明暗不定的片断。
你先把剑架子站稳。他说。
剑架子和内功不冲突。少林入门的那套,孩儿这几日晚上试着琢磨了一下。
林震南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目光从苏铭脸上滑到他手上,又滑回来,停在他的眼睛上。
你从哪知道的少林入门心法?
祖父留下的。您以前提过。
林震南的眉头微微蹙起,又在下一个呼吸间松开。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水缸边站起来,走到兵器架旁,把木剑规整地插回原位。
你祖父留下的东西有几件,那册心法收在哪儿,我还没告诉过你。
苏铭没有接话。他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林震南从没明确提过那本少林入门心法的存在,苏铭是从林平之的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十年前林远图临终前把册子交给林震南时,林平之刚满周岁,被奶娘抱着站在门外。那个画面模模糊糊,林平之自己都不确定是记忆还是想象。但苏铭利用了这个模糊地带。
平之。林震南转过身来。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你这些天——有点不一样。
练剑练出来的。
练剑练不出你刚才说话的方式。
苏铭沉默了两息。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不闪不避。
爹,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关于祖父的剑法,关于咱们家那些……江湖上的事。
林震南没有立刻回答。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来巷口卖豆腐脑的梆子声。
晚上到我书房来。林震南说。然后他走回了屋。
苏铭站在兵器架旁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槛后面。周小虎从墙根下爬起来,拍了拍裤腿,想说什么,看到苏铭的表情又咽了回去。苏铭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家伯父那把锤子,打铁的时候会跟人说里面掺了什么东西吗?
不说。他打他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掺了?
看火候啊。掺了旧铁的,烧出来的颜色不一样。
苏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兵器架前面,把那柄木剑抽出来,又放回去,指腹在剑柄的麻绳上慢慢捻了一下。
周小虎比他以为的更适合练武。一个能用看火候来判断金属成分的少年,观察力不会差。苏铭把这个念头压进脑子里,没有立刻想怎么用。
他转身回屋去了。
---
晚上林震南的书房点着灯。
苏铭推门进去的时候,林震南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笔搁在一旁,墨已经干了。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一半放着账本和商路地图,另一半是些泛黄的旧书册。最里面那面墙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锁着的木箱,箱口落了灰。
林震南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苏铭坐下。父子之间隔着书桌,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册是镖局这个月的收支,苏铭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你问我有没有事瞒着你。林震南说。
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也慢。
你祖父的辟邪剑法,不是寻常武学。他在南少林还俗之后带出来的这套剑法,有一个……代价。他临终前跟我说了那句话的下一半:这剑法能不学就不学。如果非学不可,有一件事比练剑更重要。
苏铭手心微微收紧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事?
他让我把它藏起来,藏在除了我之外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林震南说。然后他让我答应他一件事——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练。
苏铭看着父亲的脸。烛火在桌角微微摇曳,把林震南眉骨的阴影拉长了。他看起来不像是隐瞒了什么更深的秘密,更像是……他自己也只知道这些。
辟邪剑谱真正的秘密,林震南确实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剑谱在哪儿?
因为你祖父叮嘱过。林震南说。他说,如果他日有人问起,不管是谁,都不要提。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七岁,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说完就去了。我用了十几年来猜他的意思。后来不猜了,只做他让做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被挡在纸窗外面,闷闷的。苏铭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爹,我想练内功。
林震南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书桌侧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放在桌面上,推到苏铭面前。册子泛黄,边角磨损,封面上什么都没有。
你祖父带回来的少林入门心法,抄本。内容不多,但足够你明白什么叫行气。林震南说。我本想过两年再给你。
为什么是两年后?
因为你那时候十二岁,经脉差不多长成了。太早动气,年纪小的孩子把不稳路数,容易走岔。
苏铭伸手碰了碰册子的封面。纸张脆了,指腹触过去有细微的粉感。他没有翻开。
那您为什么现在给我?
林震南抬眼看向他。
因为你刚才说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的时候,我看着你,觉得自己在跟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说话。不是跟我儿子。所以我猜,你大概是等不到两年后了。
苏铭沉默着把册子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朝林震南行了一礼。退到门口时,林震南又说了一句:心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看不明白的地方——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