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汲牙先是在内侍省右承天门当差,数月前才升到垂拱殿来,却恰逢陈封出征代国,便连陈封面也未曾见上一面。他本嬉着脸,见赵竖板起脸来,却有如未见一般,仍旧嬉笑道:“赵侍禁何苦动意气,若有命只管吩咐便是。小人做这垂拱殿殿头,是侍奉圣上的,莫不在赵侍禁面前也要立规矩?只圣上一刻也离不得赵侍禁,却不肯要我等服侍,我等纵然立足了规矩,又给哪个看?”
赵竖是垂拱殿左侍禁,官品虽只正七品,却是陈封贴身近侍,最得宠信。宫里上下谁敢与他这般说话,便是内侍省都都知杨敬,副都知高忠,也要给他三分薄面,怎料这区区八品殿头竟敢如此。此时见汲牙如此,已是勃然大怒,然他久居人下,已是习得喜怒不形于色,因此咬牙压住怒火,道:“好,我不与你计较这些规矩,只说你的事。”赵竖又端起茶碗,喝一口凉茶。待茶喝完,他脸上已不见半分怒色,便如常日一般。
只听赵竖慢条斯理说道:“汲牙,我且问你,圣上还都这三日,可是你吩咐底下的,圣上一概用度不必节用,只拣好的奉承,可是么?”
汲牙惊道:“呀,赵侍禁莫非为这事怪罪?圣上亲征在外,劳累多日,吃睡都不得便,回宫之后不该将养么?小人命底下着力奉承圣上有什么错处?莫非还要拣不好的奉与陛下才是么?赵侍禁若因此事怪罪,小人认了这罪过便是。”
“哼,你还道这是好事?圣上出征之先便曾降下旨意,宫中除太上皇、皇太后外,自圣上以下,日常用度悉数减半。这道旨意,你是不知么?”
汲牙嬉笑道:“赵侍禁说的,是何时的老黄历了。圣上下那道旨意,是为征讨北代筹集钱粮,如今圣上已然还都了,却还提那老黄历作甚?连圣上都已不提了。况且圣上亲征,与那些丘八一道吃住,吃了多少苦?我等做奴婢的,便拣些好的奉承陛下,尽尽孝心,又有何过错?我却不知赵侍禁为何在这里还能挑出错处来,只怕是赵侍禁全然未将圣上的苦处放在心中了。”
赵竖听他竟能倒打一耙,如何还能忍住怒火,乃厉声喝道:“你这厮,当真胡吣,我日日伴在圣上身旁,莫非孝心还不及你?”说到此处,猛地想起陈封还在午睡,恐惊了陈封,遂又压低声音道:“你莫要胡乱攀咬,圣上却不听你胡言,只你抗旨的罪过却是难逃了。汲牙,我问你,你说这旨意是老黄历,圣上可曾降旨说这旨意不作数了?”
汲牙怔住。陈封确是不曾下旨废止这道旨意。倘若是在寻常官员勋戚家中,这事全不必在意,自然也无人查究。然在宫中,于内侍,又被赵竖拿住,便是抗旨大罪,汲牙如何不惊?如何不惧?
赵竖见汲牙脸上已没了嬉笑之意,也不禁暗自得意,面上却仍旧不见分毫,仍旧慢条斯理说道:“汲牙,你莫道我才回来三天便不知其中的底细,圣上自登基以来便是我服侍左右,自紫宸殿到垂拱殿,这一年却不是白过的。你才来几日,便想蒙混过关?你奉承圣上,哪里是孝心,分明是遮掩你自家的过处。”
“圣上微行出宫后,你才到紫宸殿任殿头,到我出宫伴驾,这偌大一个紫宸殿,竟是你区区一个八品内侍称王称霸了。你虽初来乍到,却不知哪来的这般大胆子,你见紫宸殿内无人能管束你,竟越发奢靡放任起来,竟胆敢向各尚局索要御用之物,这岂止是抗旨,实是僭越。你何不想想,那时众人敬你是圣上身边的人,不敢不奉承你。然等到我回宫,众人岂能不向我禀报?你如何能脱罪?”
“待到圣上回宫,你恐几个尚局仍旧依你之例供奉圣上,为圣上与我知觉,又恐我查看先前各宫各殿用度,便特特嘱咐各尚局,非但依常例供奉圣上应用之物,竟是加倍奢靡,便是要遮掩你先前的越礼之事。汲牙,你倒来说说,我说的可是实?”
汲牙愣怔片刻,忽又嬉笑道:“赵侍禁,既是为你知晓了,你却待如何?”
赵竖道:“我待如何?这垂拱殿不是和光同尘的去处,圣上是一代雄主,眼里也揉不得沙子。我与你无怨无仇,并非有意整治你,这等小事也不必圣上亲自过问。依我看,这事只得请宗正寺依例处置便是了。你是什么罪过,我不能论断,便请宗正寺论处罢。”
汲牙冷笑一声道:“赵侍禁,你可知我一个管宫门的,缘何能一步登天,到这天下最炙手可热的垂拱殿来做殿头?这个位置,大内千余内侍抢破了头,却为何只我能来做?”
赵竖也是冷笑一声道:“你不妨说说是为何?”
汲牙道:“原来赵侍禁不知,倒也难怪。今日不怕明告赵侍禁,我昔日不过一个不入流的黄门,能一步登天升做八品垂拱殿殿头,全凭杨都知举荐。若非杨都知举荐,我如何能在圣驾离了梁都之后仍旧走马上任?天下间还有第二人有这般大颜面么?”
赵竖面不改色,道:“若非你是杨都知的人,却也不敢在紫宸殿、垂拱殿作威福,自然也不敢如此越礼。”
汲牙愣住,道:“原来你早知晓?”
赵竖冷冷道:“我不管你是走谁的门路来的,既到了垂拱殿,便须依这里的规矩行事。若坏了规矩,少不得要依律治罪。”
汲牙恨恨道:“你敢治我的罪?杨都知面上须不好看。便是圣上也要给杨都知几分薄面。”
赵竖有如未闻,自顾道:“汲牙,怪只怪你不知深浅,坏了垂拱殿的规矩。你的罪过是死罪,莫说是杨都知,任谁来都救不得你了。杨都知纵有天大情面,终须大不过圣旨去。”
汲牙大惊,厉声道:“赵竖,你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