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光柱来得毫无征兆。
叶泠然正握紧短剑在紫灰色的雾霭中小心前行,脚边的死气生物在她经过时纷纷绕道。她看见前方的雾霭中灰黑的身影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神秘人回头的那一瞬,他的两指尖已经亮起了白光。
她根本来不及闪避。
那道光柱比上次在山脊上击向五人的那一指粗了何止三倍——白如炽阳,光柱表面缠绕着紫色的电蛇,从神秘人的指尖喷薄而出的一刹那就将沿途的紫灰色雾霭全部蒸发,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深沟。
与此同时,禁地上空那层灰蒙蒙的天幕猛然炸裂,三道天罚神雷几乎在同一时刻从云层中劈落,每一道都比上一道粗大,紫白色的雷光交织成一张网,笼罩了叶泠然所在整片区域。
神秘人的身形已经消失在禁地内圈的金色光芒之中,可他的攻击没有丝毫留手。
叶泠然在光柱触及身前的那一瞬间将青冥剑横挡在前,所有能用上的手段全部催动——圣光护体的纯白光膜覆盖全身,星辰之力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星辉屏障,缩地成寸的瞬移想要拉开距离——可那道白光太快了,她的瞬移只移出了三丈,光柱的余波便已经追上了她。
青冥剑首当其冲。
剑身上的银丝纹路在触及白色光柱的那一刻骤然暴涨,剑魂在沉睡中被强行唤醒,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青冥剑的剑身从剑尖到剑柄同时亮起刺目的青光,天人境巅峰的灵力全力喷涌而出挡在叶泠然身前——可那道白色光柱是引动了天罚神雷的上古仙术,从虚神境中期以上的修为中释放出来,威能远远超出了青冥剑能承受的极限。
叶泠然听见了一声脆响。
剑身上裂开了第一道纹。从剑尖左侧斜向剑脊,细如发丝却清晰可见。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纹在青冥剑的剑身上迅速蔓延,像冰面上被石头砸开的蛛网。每多一道裂纹,剑身的青光就暗淡一分,每暗淡一分,白色光柱的余威就侵入叶泠然的护体屏障一分。圣光护体碎了,星辰屏障碎了,她整个人被光柱的余波推着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块紫灰色的巨石,巨石碎裂,她翻滚着摔在地上。
头顶的天罚神雷轰然落下。
第一道雷劈在她身前三尺的地面,炸出一个丈许深坑,碎石飞溅划破了她脸颊。
第二道雷正对着她的位置劈落,青冥剑在那道雷临身的最后一刻爆发出全部残存的力量——银丝纹路疯狂闪烁,剑魂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将那道雷硬生生挡偏了半寸。
半寸之差让雷光贴着她的左臂劈在地上,左袖碎裂,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第三道雷最大。紫白色的光柱如巨柱从天而降,青冥剑发出最后的悲鸣,剑身上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从剑尖到剑柄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区域。可它依然横在叶泠然头顶,剑魂的灵力在做最后一次全力以赴的抵抗。
碎。
青冥剑从中间断了。
剑尖那一截崩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插在远处的紫灰色土地上。剑柄这一截还握在叶泠然手中,裂纹布满了每一个角落,银丝纹路尽数暗淡,整把剑像是被摔碎的瓷器勉强拼合在一起。剑魂的气息在剑身中急速消退,在彻底沉寂之前她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和怒火交杂的痛骂。
你个死丫头——我好不容易醒一回——你就把我弄成这样——!
声音消散。青冥剑上最后一缕青光也熄灭了。叶泠然握着一截破碎的剑柄倒在碎石堆中,脸颊、左臂、右肋全是伤口,嘴角的血淌了满襟。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青冥剑真的已经断了——她手里握着的只剩剑柄连着约三寸残刃,其余部分断裂成数块散落在周围。
她躺了两息,撑着残剑柄坐起来。
那道白色光柱的余波已经消散了,三道天罚神雷劈落之后天空重新恢复了灰蒙蒙的死寂。她周围数丈的紫灰色地面被翻了个底朝天,焦黑的碎土和燃烧的草根混在一起冒着青烟。那些原本绕着她走的死气生物此刻站在十几丈外,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似乎因为方才天罚神雷的威压而不敢靠近,可也没有退远。
叶泠然把嘴角的血擦干净,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断剑。剑柄上的银丝纹路全部黯淡了,残存的剑身上裂痕密布,一丝灵光都感应不到。剑魂沉寂了,连沉睡中偶尔会传来的温热脉搏都没有了。青冥剑彻底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截断剑柄收进储物袋中,又起身将散落在周围的剑尖和碎片一一捡回来,每一片都仔细收好。然后她抬头看向前方。
禁地的内圈就在神秘人消失的方向,约莫二十丈之外。
那片区域和紫灰色的外圈截然不同。一道弧形的金色光膜笼罩着内圈的边界,光膜内部草木旺盛,草是金黄色的,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有粗壮的树木枝叶繁茂,有清澈的水流在草丛间蜿蜒,空气里甚至隐约飘来花香。光膜内外是两个世界——外面是死气弥漫的禁地,里面是生机盎然的绿洲。
神秘人已经进去了。叶泠然走到那道金色光膜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她注意到光膜外围的地面上扔着一件东西——一块巴掌大的墨色玉牌,玉面光滑温润,中心刻着一个字符,与禁地边界的符文同源。方才神秘人走进内圈的时候手里握着这块玉牌,此刻却被他随手丢在了光膜外缘的地面上,似乎进入内圈之后这东西便不再需要了。
叶泠然蹲下去,伸手想碰那块玉牌,指尖距离玉牌三寸时碰到了一层无形障碍——禁制,细密而牢固的灵光在玉牌表面织成一张网,她的指尖触上去便被弹了回来。
她想了想,握着手里的短剑伸向那层金色光膜。短剑的剑尖碰到光膜的一瞬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从光膜中涌出,将短剑轻轻弹了回来,像是某种排斥。她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可当她把自己的手指伸向光膜时,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金色光膜在她皮肤表面留下一层微凉的触感,像湖水拂过手背。
她明白了。那把刻着符文的短剑不能带进内圈。要进入金色光膜内部,她必须把短剑留在外面。
叶泠然退后半步,看着光膜外侧的地面上两件物品——墨色玉牌上覆着她的禁制,短剑在她手中安静地泛着暗光。她如果把自己的短剑放在外面走进内圈,万一神秘人比她先出来把短剑拿走,或者有其他能进入禁地的人路过顺手牵羊,她就会被困在内圈里出不来。那里面虽然是生机盎然的绿洲,可鬼知道还有什么危险。
但如果她想办法破掉神秘人玉牌上的禁制,把那块玉牌也拿进内圈——一旦神秘人从里面带出了什么机缘杀出来,她拿着人家进出的钥匙,人家不得先把她撕了?
叶泠然站在原地,握着短剑的手指微微发紧。她必须在两者之间选择一个方案,或者立即离开禁地从长计议,可她刚要转身的时候,手中的短剑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碎裂声。
她低头看去。短剑的剑身上,从剑锷到剑脊出现了一道细纹,细纹的边缘有暗金色的光点在缓慢消散。紧接着第二道细纹浮现,第三道、第四道——和青冥剑方才碎裂的过程如出一辙。短剑表面的金色符文开始逐片暗淡,每暗一片,禁地外圈那股阴寒的死气便从四面八方逼近一分。
叶泠然感觉自己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了。经脉中真元的流动重新变得滞涩,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紫灰色脉络,那些死气生物从十几丈外开始朝她围拢,浑浊的灰白眼睛在雾霭中越聚越多,从七八只变成了十几只、二十几只。
短剑撑不住了。它在禁地内圈的光膜边缘承受了某种超出它负荷的排斥力,此刻正在自行崩解。没有这把短剑的庇护,她最多还能在禁地外圈待十息。
叶泠然没有犹豫。
她把那把正在碎裂的短剑放在光膜外的地面上,转身一步跨进了金色的光膜。
她的身体穿过那层光膜时感觉像穿越了一层温暖的水面,浑身的紫灰色脉络在穿过光膜的瞬间尽数褪去,视线恢复清晰,经脉中真元再度顺畅流转。她双脚踏在内圈的草地上时,脚下金黄色的草叶柔软而富有弹性,花香扑鼻而来,头顶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肩上。她回头望去,光膜外面那些死气生物正扑到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可它们撞在光膜上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全部被弹了回去,在紫灰色的地面上翻滚着重新爬起来。
而那些生物中有几只叼住了她放下的短剑碎片。碎裂的短剑残片在死气的侵蚀下迅速化为齑粉,金色符文尽数消散,再也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叶泠然站在内圈的草地上,呼吸着和外面截然不同的清新空气,浑身的伤还在疼,青冥剑的碎片还沉甸甸地压在储物袋里。可她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转身朝内圈深处望去。金色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座石台轮廓。
然后她看见了神秘人丢在光膜外的那块墨色玉牌——隔着那道金色光膜,玉牌表面的禁制忽然碎裂了。不是她破除的,是自行碎裂的。禁制的灵光在玉牌表面闪烁了几下之后彻底熄灭,玉牌恢复成一块普普通通的暗色石头,上面刻着的符文也随之黯淡失色。
神秘人丢在外面的东西,在他进入内圈之后被某种机制判定为了。那块玉牌已经毫无用处。
叶泠然看着光膜外面已经变成废石的玉牌碎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现在被困在了内圈里。短剑碎了,玉牌废了,退路没了。外面那些死气生物围在光膜边缘不愿离开,她短时间内绝无可能从原路返回。她唯一的活路是往前走,去内圈深处,去神秘人的方向,去抢那所谓的——不管那是什么。
她抬手检查了一下储物袋。青冥剑的碎片安静地躺在角落,断剑柄上的银丝纹路彻底黯淡。她现在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了。可她的手还可以用——九渊录的圣光护体和星辰仙术还能施展,无双步的残影位移还能用,缩地成寸也还在。没有剑她依然能打。
叶泠然把储物袋重新系紧,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金黄色草屑,朝着内圈深处那座隐约的石台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金黄草地和青石交错的地面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她肩头跳跃。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神秘人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不知道这座生机盎然的绿洲里藏着怎样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