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刚踏出九渊山脉的谷口，天光正好。
白无忧走在最前面伸了个懒腰，月白衣袍在晨风里鼓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回头正要跟慕容燕说句这次出来得干票大的，余光忽然扫到东侧山脊上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影极快，快得不像正常修士的脚程。白无忧眯了一下眼，天人境巅峰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了出去——东侧山脊背面蹲着一个穿灰黑短打的瘦小身影，正在摆弄什么。那人修为看不透，灵压收得滴水不漏，可从他布设的物件上流出的灵光纹路复杂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术法。
白无忧抬手拦了一下身后众人，压低声音：别动。前面有个有意思的。
他带着四人隐入山脊侧面的灌木丛，沿着阴影摸了上去。叶泠然跟在白无忧身后，青冥剑不出鞘，可指尖已经暗暗凝了一缕星光。顾长风无声地绕到了侧翼，慕容燕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卷软索，苏晚晴蹲在最后面屏住呼吸。
五人摸到山脊顶部的一块巨石后面，从石缝中朝下望去。
那人蹲在山脊背面的凹槽里，面前摆着一方青铜罗盘，罗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所有符文都在流转淡金色的光。他双手在罗盘上方交错结印，十指翻飞间有细如发丝的金线从他指尖垂落到罗盘表面。金线触碰罗盘纹路的一瞬间，罗盘上方升腾起一片巴掌大的光幕。
光幕中浮现出一座宫殿。
那宫殿金碧辉煌，殿顶覆着琉璃瓦在光幕中反射出刺目的金色。宫殿分九重，每一重都有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九重颜色在光幕中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道竖起来的彩虹被砌进了建筑里。
殿门前立着两尊不知名的巨兽雕像，昂首向天，周身被光幕的符文覆盖着看不清全貌。整座宫殿悬浮在某种虚无的背景中，周围没有山、没有地、没有天空，只有那座九重金殿孤零零地悬在光幕中央。
白无忧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无声地用口型对叶泠然说了两个字：宝贝。
光幕接着变了。金色宫殿迅速缩小，一副青寰界的地图铺展开来，山川河流、城郭宗门的轮廓被淡金色的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地图快速放大、转动、最终停在一处位置上——极北之地，无尽冰原深处，地图上标注着三个小字：天机宫。
白无忧的呼吸都轻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想要把那三个字和周边的地形特征记住——
下一秒，光幕中的画面突然切换了。金色宫殿和地图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人脸。那张脸白净无须，眉眼细长，约莫三十出头，正对着光幕的方向微微偏着头。他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隔着光幕像是直直地看穿了数十丈的距离，看穿了巨石和灌木丛，看到了白无忧五人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伸出两指，朝光幕中五人的方向轻轻点了过来。
两指尖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从光幕中直接穿透出来，如一支无影的箭矢射向山脊。白无忧反应极快——他一步跨出巨石挡在四人前面，双臂交叉，皇道龙气的金色虚影在身前凝成一道龙鳞状的屏障。可那白光触及屏障的瞬间，一股远超凡俗理解的力从指尖灌注而来，龙鳞屏障碎裂如琉璃，白无忧整个人被推得倒退了数步，脚跟在岩石上踩出两道深沟。
他吼了一声。
天空骤然暗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无云，此刻就在那道白光穿透光幕射出的同一刹那，整片天际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聚拢了过来——厚重、乌黑、压得极低。云层深处开始翻涌出紫色的电光，电光先从一条细线炸成数条分叉，再从数条分叉膨胀成整片云海中翻滚的雷池。雷鸣声震耳欲聋，整条山脊都在低频的轰鸣中微微发颤。
那天罚神雷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叶泠然只看见白无忧转身甩出了一件东西——一座巴掌大的琉璃塔，塔身七层，灵光暴涨，将她和顾长风、慕容燕、苏晚晴四人的身形同时罩住。琉璃塔在罩住他们的一瞬间被白无忧一掌击飞，朝着侧面的山坡下方抛射出去。
下一秒，天罚神雷轰然降临。
白无忧没有躲。他站在山脊正中，皇道龙气从全身骨骼中涌出，将他的月白衣袍撑得鼓荡欲裂。淡金色的龙纹覆盖了他裸露的每一寸皮肤，他抬头迎向那道粗如石柱的紫色雷柱，双手向上托举——像是用一双手去撑住一片塌下来的天。
雷光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叶泠然被琉璃塔裹着飞出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白得刺目的雷光覆盖了整片山脊，以及白无忧的身影在雷光中短暂地亮了一下、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她撞在山坡下方的碎石堆里，琉璃塔的灵光在撞击中碎裂散尽，四人在冲击中翻滚着跌入一片低洼地。
震波从山脊方向传导过来的时候，整座山峰的上半截轰然崩塌。碎石和泥土如洪流般倾泻而下，将低洼地外的斜坡填平了半丈。叶泠然撑着青冥剑从碎石中站起来，嘴角一股温热涌出来——她方才被琉璃塔余震和冲击波同时撞中，内腑翻涌，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慕容燕也爬起来了，满脸是灰，冲着山脊的方向喊：白无忧——！
没有人回应。
苏晚晴蜷在顾长风身后，手捂着耳朵，整个人被震得发懵。顾长风半跪在地上，断剑插在碎石里固定身形，抬头望向山脊上方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峰顶。曾经他们站在上面观察神秘人的那道山脊，此刻已经被神雷削成了一片斜面的废墟，焦黑的岩石上还残留着紫色的电弧在缓慢爬行。
那个神秘人早就消失了。他发出那一指之后便连同罗盘和光幕一起瞬移不见，连一丝气息残留都没有。
叶泠然擦掉嘴角的血，握着青冥剑的手微微发抖。她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一道天罚神雷的余威至今还在她经脉中震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持续嗡鸣。琉璃塔如果不是白无忧及时甩出来罩住他们，那一击足以将四人形神俱灭。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用指尖随意一指的招式里。
白无忧……她又喊了一声。
碎石堆远端，一道踉跄的身影缓缓站起来。
白无忧的月白衣袍碎了大半，从左肩到右肋的布料被雷电烧成焦脆的碎片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密布着焦痕的皮肤。淡金色的龙纹还覆盖在他体表，可那些龙纹也暗淡了许多，有几处已经断裂，像是被雷光硬生生撕开的缝隙。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半边脸沾着灰和血，左臂垂着不太能动，但右腿还能迈步。
他一步一步从废墟上走下来，每走一步脚底踩碎的焦石都发出脆响。走到低洼地边缘的时候他冲四人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让他疼得龇了一下牙，可笑容没收回。
哈哈——他哑着嗓子开口，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用焦黑的手指草草画着地形和标注——那是他在被雷劈中的前一刻用神识强行烙印下来的，他把地图记下来了。天机宫，极北冰原深处。咱们去那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膝盖终于软了一下，苏晚晴已经跑了上去，架住他的胳膊往旁边大石上放。叶泠然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怀里那块画着地图的碎布，上面的线条潦草却清晰，极北冰原的地势走向、天机宫附近的地标特征全都记在上面。
她抬头望了一眼山脊废墟上残留的紫色电弧，又低头看了看白无忧那身被雷电撕碎的伤。神秘人那一指的力量远超天人境，甚至远超寻常虚神境——那种随手就能引动天罚神雷的手段，更像是真神境才会拥有的权能。
而那个人摆弄罗盘窥探天机，他展示的那座九重金色宫殿就叫天机宫，就在极北冰原深处。他是在推演天机宫的位置。他也在找那座宫殿。
神秘人是谁？那座宫殿里又藏着什么？
叶泠然把这些疑问压进心底，蹲下来帮苏晚晴一起给白无忧处理伤口。琉璃塔的碎片散落在低洼地四周，残存的灵光还在微弱地闪烁。
先养伤。她说，好了再去。
白无忧躺在石头上，半边脸被苏晚晴裹了白布，一只眼睛从布条缝隙里露出来冲她眨了眨。
他说，几天就好。等我好了，咱们去天机宫看看那里面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