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顾宅书房。
乔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那故作镇定的背影里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仓皇。
书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顾烨依旧保持着靠在轮椅上的姿势,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眸色深不见底。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半晌,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彻骨的寒意:“陈叔,你没发现吗?‘她’……不太对劲。”
陈管家站在他侧后方,身躯笔直如松,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更深的凝重:“少爷,是有些……异样。”他斟酌着用词,“少夫人回来后,生活习惯、小动作、甚至……笔迹,都有些微妙的差异。起初以为是经历变故性情有所改变,但结合最近的事,尤其是她对一些过去细节的回避和反应……确实值得深究。”
顾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是人换了,还是……芯子换了?” 他抬起眼,看向陈管家,“我记得,云顶别墅的安防系统,尤其是主卧和书房,是最高级别。连只陌生的蚊子飞进来,都应该有记录。”
陈管家颔首,语气肯定:“是的,少爷。系统日志完整,没有任何外部强行闯入或身份不明者进入的记录。所有出入口的生物识别、动态捕捉,都只识别到‘少夫人’本人。理论上,人没有被调包的可能。”
“理论上……”顾烨轻声重复,指尖的玉佩停止了转动,“那就是‘芯子’出了问题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在集中精神感受着什么,“这段时间,我腿部的旧伤……偶尔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微弱暖流,尤其是在‘她’靠近,或者我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以前从未有过。”
陈管家眼中精光一闪:“少爷,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顾烨打断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锐利,“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太巧合了。我那个‘好表弟’送来的替身,忽然愿意签那种契约嫁给我;嫁进来没多久,洛杉矶我们那些为了‘观察’和‘备用’而设的点,就被人用匪夷所思的方式搬空;而家里这位……越来越不像我记忆里调查过的那个柳飘飘。”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陈叔,你说,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东西’,能完美伪装成另一个人,骗过最精密的安防系统?又能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精准地、无声地‘蒸发’掉几个仓库?”
陈管家沉默片刻,低声道:“少爷,这已超出常规范畴。是否需要启动‘特殊调查程序’?或者,联系老太爷那边……”
“先不用惊动祖父。”顾烨摆摆手,“继续观察‘她’,但范围扩大。她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顾珩、苏蔓,甚至她之前可能接触过的任何可疑人物,都给我筛一遍。洛杉矶那边,加派我们自己的暗桩,不要依赖当地势力,从失窃物资的可能流向、同时期异常事件、出入境记录,尤其是……身份可疑的亚裔女性,重点查。”
“是,少爷。”
“还有,”顾烨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狠戾,“盯紧‘她’。如果‘芯子’真的有问题……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背后又是什么牛鬼蛇神。必要的时候……”他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白。”陈管家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少爷,您的腿……”
顾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里刚才确实传来过久违的、试图支撑的力量感。虽然短暂,却无比真实。
“继续按原来的方案治疗和复健。”他淡淡地说,仿佛那短暂的站立从未发生,“另外,去找最好的神经科和……玄学方面的专家,咨询一下,有没有可能因为某些强烈的精神刺激、或者……某些非常规的‘联系’,导致沉寂的神经出现意外反应。”
陈管家虽然觉得“玄学专家”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畴,但还是毫不犹豫:“是,我立刻去办。”
顾烨挥挥手,陈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顾烨独自坐在轮椅中,望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枯山水,指尖的玉佩不知何时变得微微发热。
“柳飘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明,“你到底……在哪儿?又或者,现在家里的这个……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地球另一端,加拿大,温哥华。
飞机平稳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柳飘飘随着人流走出航站楼,深吸了一口加拿大清冷干燥的空气。
“嗯,自由的空气,薅羊毛……啊不,是开拓新市场的味道。”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径直走向租车公司。
一小时后,她开着一辆半新的福特探险者,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直奔温哥华郊区一个规模颇大的批发市场集中地。这里不如洛杉矶的同类市场那么鱼龙混杂,显得更规整,但也少了几分“淘货”的野趣。
她先开车在市场外围转了一圈,相中了一个位置相对偏僻、但道路通畅、自带一个小院子的独立仓库。跟房东(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白人老头)简短交涉,用现金付了三个月租金,拿到了钥匙。仓库里空空荡荡,有些灰尘,但结构完好。
“临时中转站,够用了。”柳飘飘拍拍手上的灰,锁好门,转身杀向批发市场核心区。
她没有像在洛杉矶那样先找“老实人”老林那样的中介,而是直接瞄准了几家看起来库存最大、品类最全的供货商。这些往往是直接面对下游零售商或大型机构,价格有优势,但通常对小额散客不怎么热情。
柳飘飘可不管这些。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利用批发商希望快速周转库存的心理,以“准备开大型连锁折扣店,试采购”为名(又一个随口胡诌的身份),用极低的价格,吃下一大批保质期长、耐储存的日用百货、五金工具、劳保用品、以及……她发现加拿大这边质量似乎特别好的户外装备和御寒物品。
第一家,主营日化用品和包装食品。老板是个身高超过一米九、膀大腰圆、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白人大汉,叫鲍勃。他听说柳飘飘要“试采购”,且量不小,一开始还算热情。但等到柳飘飘拿出清单,开始逐项询问底价时,气氛就变了。
“这个卫生纸,一托盘(48大卷)批发价多少?”柳飘飘指着仓库里堆成山的货品。
“15加元。”鲍勃报价。
“8加元。”柳飘飘眼皮都不抬。
“what?!”鲍勃眼珠子一瞪,声如洪钟,“小姐,你开玩笑吗?8加元我连成本都不够!”
柳飘飘嗤笑一声,用手指敲了敲旁边另一种品牌的卫生纸:“这种,原料差,压花浅,吸水性弱。超市促销都卖不动。你仓库里积压了至少……五百托盘吧?8加元给你清库存,你还赚个仓储费呢。不卖?我找隔壁凯文去,他昨天跟我说他有一批类似的货,急着出,7加元我都没要呢。”
鲍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被说中了痛点。他确实有批货压了很久。“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柳飘飘抱着胳膊,明明身高只到对方胸口,气势却两米八,“我鼻子底下长的不是摆设,闻都闻出来那纸浆质量不行。眼睛也没瞎,看看这仓库积灰的厚度,就知道哪些货是‘老朋友’了。鲍勃,做生意要实在,别拿滞销货当宝。8加元,行就行,不行拉倒,我赶时间。” 她内心吐槽:跟姐玩信息差?姐可是扫过洛杉矶批发市场库存清单的女人!哪类货容易滞销门儿清!
鲍勃被噎得胸口起伏,看着柳飘飘那副“爱卖不卖,不卖我立刻走人”的架势,又想到那批占地方的卫生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8.5加元!最低了!”
“成交。”柳飘飘爽快点头,在清单上打了个勾,“下一项,这种午餐肉罐头……”
接下来的砍价过程,堪称一场单方面的“语言凌迟”。柳飘飘对各类商品的成本、质量、市场行情似乎了如指掌,总能精准地戳中鲍勃的软肋——要么是积压品,要么是竞争激烈利润薄的商品,要么是稍有瑕疵但完全不影响使用的批次。她的嘴又毒又犀利,从包装设计土气说到生产日期不够新鲜,从品牌知名度低说到隔壁竞争对手给的报价更低(有时是诈唬)。
鲍勃从一开始的愤怒反驳,到后来的无奈解释,再到最后几乎麻木地接受柳飘飘一个比一个低的报价,那张大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在娇小的柳飘飘面前,气势被压得死死的。
“你……你是我见过最会砍价,也最……最难缠的亚洲女人!”最后结算时,鲍勃几乎虚脱地靠在柜台上,看着柳飘飘在计算器上敲出最终那个让他心滴血的总价。
柳飘飘数出一叠现金,啪地拍在桌上,笑眯眯地说:“谢谢夸奖,鲍勃。合作愉快。下午两点,准时送到这个地址。”她递过仓库的纸条,“货到付余款。记得,我要检查的,别以次充好。”
看着柳飘飘潇洒离开的背影,鲍勃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喃喃道:“上帝……她真的只有一米六多吗?我怎么感觉她刚才有十英尺高……”
一上午,柳飘飘用同样的策略,“光顾”了另外三家大型供货商,分别拿下了五金工具、户外装备(帐篷、睡袋、防寒服、炉具等)、以及大量的基础食品(面粉、食用油、糖、盐等)。每一家都经历了一场由柳飘飘主导的“价格风暴”,几个老板的表情从热情到惊愕再到肉痛最后到麻木,如出一辙。
中午,她随便找了个快餐店啃了个汉堡,脑子却没停。
“下午两点,四家的货会陆续送到仓库……嗯,时间有点紧,得规划好接收顺序,别让他们撞见。还好仓库院子够大,可以让他们卸在院子里,我再慢慢收进空间。”
“加拿大的户外装备质量确实不错,御寒物品更是必备。这下极寒末世的第一层保障更足了。”
“接下来,得打听一下这边有没有类似‘疤脸’或者‘投资人仓库’那样的‘好地方’……不过初来乍到,还是先稳一手,把常规物资补全再说。”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加快速度吃完,起身结账。
“下午,还有一场‘魔术秀’要上演呢。”她嘴角微翘,走向停车场。
温哥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纤细却充满力量的影子。狐狸大盗的北美之旅,正在这片新的土地上,继续书写着属于她的、囤积一切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