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边缘的风是燥的。午后日头把沙土层晒得发白,热浪从地面一层层翻上来,直升机悬停的旋翼声搅动着空气,把碎石吹得沙沙作响。
姜暮烟把防毒面具的绑带紧了紧,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正盯着不远处那片浅黄的石壁。
石壁上站着一只青风妖鹰。
它通体青碧,羽尖泛着银白冷光,三根青色尾羽垂在空中,被气流托着,缓缓拖曳——那是它自己在吐纳风。
午间的日光直直砸下来,它的金瞳收成一道极细的缝,像两枚烧过的铜片。
“那我可不干。”它说,声音又尖又清,带着风穿过窄谷的脆。
“不干就不干。”姜暮烟把操纵杆往左拨了一格,机身轻轻侧了侧,“我有这么多选择,又不缺你一个。”
青风妖鹰没动,金瞳的缝更细了。它朝直升机迈了一步,爪子碾进沙土:“啥意思,你真不缺?”
“真不缺。”她把镜片朝它偏了偏。
“你说谎。”青风妖鹰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刚才还说,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我是专门来找你。”姜暮烟收回操纵杆,搁在中间,“可你不干,我能有什么办法。已经放弃了。”
旋翼声在两人之间响了好一会儿。青风妖鹰的翅膀张开,拍了两下,尾羽在风里甩出一道弧:“你——”
“你什么你。”她打断它,“两条路。要么跟我回去,我教你的人风系,你教我找来的狼;要么你回去睡你的觉,我回我的。你自己选。”
青风妖鹰又沉默了一拍。这次它没再犹豫,收拢翅膀,朝直升机迈了一步:“我跟你回去。”
“这就对了。”机头往石林边缘让出半臂,给它留了条通道。
“你不去找其它的教练了?”疾风蹲在机舱角落,四条腿收得整齐,尾巴卷起来压在爪侧。它是头灰背的狼,瞳色浅淡,说话时声音闷闷的,像石头碾过石头。
“你们要是不嫌累,那咱们就去。”姜暮烟把操纵杆往右拨,机身从沙土层上方转了个角度,朝东北。
寒冰妖狐的耳朵先动了一下。它蹲在疾风旁边,通体雪白,只有鼻尖和爪缝是浅蓝的,说话时眼睛总是弯弯的:“去找谁?你还找了别的教练?”
疾风把头从寒冰妖狐那边转回来:“她让我推荐。我推荐了几个,头一个就找的你。”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狐朋狼友,算是让它们玩明白了。
姜暮烟没理它,转头问青风:“下一个,离谁近?”
青风妖鹰站在机舱门边,翅膀半收:“找谁?”
“不是人,是妖兽。”姜暮烟顿了顿,“它的强项、弱点,都是啥?”
疾风从角落站起来,四条腿踩实机舱地板:“黄岩妖熊。土系异能,石壁更厚更硬,擅长布石阵。比我嘛,强了那么一点。唯一的短板就是跑得慢。”
寒冰妖狐把话接过去,声音忽然软下来:“它还特爱吃蜂蜜。我也爱吃。”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这算盘珠子,都绷你脸上了。
姜暮烟没接话,右手伸进物资区,在最里侧那堆旧布底下摸了摸。
一只旧式玻璃瓶被她摸了出来——瓶身落着一层薄灰,木塞封得严实,透过瓶壁,能看见里面的液体是深琥珀色的,被午间的光一照,泛着一层润润的流转的光。
寒冰妖狐的鼻子先动了。它探过身,前爪朝瓶子伸过去,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蜂蜜?除了妖蜂产的黑蜜,我还没尝过这种。这是给我的吗?”
“那你跟我混不?”姜暮烟没松手,把瓶子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你要是每天都能给我吃蜂蜜,”寒冰妖狐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你这是有奶便是娘。”姜暮烟把瓶子搁到仪表板上。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要不,你跟它们契约?
姜暮烟愣了一瞬:“契约?怎么做?它们能同意吗?”
“不就是条件吗?谈就是了。”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你连生意都不会谈”的平稳。
“怎么契约?”她问。
“……我不会。”系统沉默了一拍。
“你说你个狗系统,你还有什么用?”姜暮烟差点笑出来,“给我提个引子,然后就不管了。”她把头转向角落,“你们要是能跟我契约的话——”
青风妖鹰的翅膀猛地一振:“不可能。弱小的人类,竟然想染指我?真是做梦。”
疾风眯起眼,声音更闷了:“不是当教练吗?怎么扯到契约上去了?”
寒冰妖狐却一本正经:“那你给我蜂蜜,我给你契约。”
青风和疾风同时把脑袋转向寒冰妖狐。两只妖兽对视了一拍,又同时把目光压下来,瞳孔里带着一层暗沉的、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东西的冷光。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寒冰妖狐的尾巴竖了一下。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关爱智障的眼神。
姜暮烟在面具后面把嘴角抿了一下:“别说,还挺传神。”
“你笑什么?我又不是笑话。”寒冰妖狐委屈地晃了晃耳朵。
系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姜暮烟没再说话。她把瓶子从仪表板上拿起来,掂了掂,朝寒冰妖狐丢过去。
瓶子在半空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落进它的前爪之间。寒冰妖狐用前爪捧起来,瓶口朝上,凑近鼻尖,眼睛眯成一条缝:“好香啊!这是蜂蜜的香气。”
“怎么契约?”她追问。
寒冰妖狐把瓶子环抱在腹部下面,前爪拢紧:“我不会。你要契约,你自己想办法。”
青风的翅膀轻轻抖了一下,疾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两只妖兽对视一眼,嘴角的弧度在日头下一点点扩大。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哈哈哈哈哈。你被骗了。
“你耍我呢?”姜暮烟的镜片朝寒冰妖狐偏过去。
寒冰妖狐抬起头,眼睛里的笑意忽然收了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这么厉害的人。我也没被人契约过。”它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真的。”
姜暮烟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环抱着的瓶子,又抬头看向机舱外的石林:“狗系统,我亏了一瓶蜂蜜。”
“我给你找别的系统问问咋契约,你别气了。”系统的声音难得带点讨好。
“快问。”她把操纵杆握紧。
寒冰妖狐蹲回角落,前爪环抱着那只玻璃瓶,舌头探进瓶口,沿着瓶壁内侧一点点地舔。瓶壁上的蜂蜜在舌头的刮擦下变薄,瓶底还剩一层深琥珀色的残留。
它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在机舱地板上扫了两下。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那可是一瓶蜂蜜啊。直接用嘴舔,不齁得慌吗?
“不知道。应该不会吧。”姜暮烟瞟了它一眼。
“前面就是黄岩妖熊的地盘了。”疾风忽然开口,尾巴竖起来,朝机舱前方指了指。
青风妖鹰在舱门边站定,收拢翅膀:“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你不去?”姜暮烟问。
“我不想见人,也不想见妖兽。”青风妖鹰往石林方向退了一步,声音里带了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它们嫉妒我的美貌。”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原来它不光社恐,还自恋。
“随你。”姜暮烟没跟它掰扯,“别走远。我们一有危险,你要随时支援。”
“支援?给我凤羽就支援。”青风妖鹰抖了抖翅膀。
镜片朝它翻了一个完整的白眼:“你可真敢想。”
“那我也在这等着。”疾风偏了偏头,“要支援,我也要凤羽。”
“那我呢?”寒冰妖狐举起那只舔了大半的瓶子。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别想溜。”姜暮烟说。
“别啊,这一瓶蜂蜜太少了。”寒冰妖狐把瓶子递过来,眼睛弯起来,“对了,它也爱吃蜂蜜。你用这个,绝对谈判顺利。”
“真的?”姜暮烟接过瓶子,搁在膝盖上。
“包真的。”寒冰妖狐用力点头。
“那黄岩妖熊在哪?”姜暮烟看向机舱前方。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那壮的跟个山一样的,不会就是妖熊吧?
石林尽头是一片浅黄色的石壁。石壁高高低低,从几臂到十几臂不等,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粉末,被风吹起时像一层薄雾。石壁前方的沙土层上,蹲着一只深灰色的妖兽。
它真的大得惊人——体型几乎跟一座小山包差不多,四肢粗短,脚掌宽大得像两扇磨盘,背部的粗毛间隙里嵌着一层细密的碎石颗粒,像是天生的铠甲。
它的头部偏圆,耳朵短小,蹲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几乎和背后的石壁融为一体。
“真的跟山一样。”姜暮烟把操纵杆握紧了些,“这样,走路都困难吧?”
“不影响。”寒冰妖狐的声音又软下来,“防御特别厉害。”
系统在她意识里响了一声:你不应该担心它会不会把你基地吃穷吧?
“这也是一个问题。”姜暮烟把瓶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掂了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