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细香,再看看那些冲天的大香,还是有点不放心。
她学着唐阳的样子,点燃了香,双手捏着,走到香炉前。看着香炉里堆积如山的香灰和燃烧正旺的香烛,那热浪和烟气扑面而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而是找了个稍微靠边、不那么拥挤的位置。
她站定,仰起小脸,看着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的殿宇轮廓,然后双手持香,举到胸前,闭上眼睛,小嘴巴又开始念念有词。
这次她的声音更小,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唐阳离得近,还是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碎片:
“五爷……窝系小系几……窝的香很小,你别嫌弃……窝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有空,就顺便听听窝早上的话,帮忙看着点窝阿耶阿娘他们……没空就算了,窝自己也会看着他们的……还有,你这里烟好大,有点呛,你要不要开个窗透透气呀?对身体好……”
她这完全偏离“祈愿”轨道、甚至开始关心起“五爷”室内环境的“祷告”,让唐阳差点没绷住笑出来。这丫头,还真把菩萨当邻居了?
说完,她睁开眼睛,踮起脚尖,努力想把自己那三柱小细香插进香炉里。但香炉对她来说太高了,里面又插满了香,几乎没有空隙。她试了几次,不是够不到,就是找不到地方插。
旁边一位正在上香的中年妇人看到了,善意地笑了笑,侧身让开一点位置,指着香炉边缘一个稍微稀疏的地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小囡囡,插这里,这里有空。”
小兕子抬头看了看那位面容和善的妇人,又看了看她指的位置,确实有空隙。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道谢:“谢谢姨姨!”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三柱细细的、几乎微不足道的香,并排插进了那个缝隙里。
细小的香,插在周围粗壮的香烛之间,显得那么不起眼。但小兕子看着自己的香也升起了袅袅的青烟,虽然细小,却顽强地向上飘散,和其他粗大的烟柱混在一起,最终都融入了同一片天空。
她的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开心又满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且完全凭借自己努力(在好心人帮助下)完成的大事。
她拍了拍小手,又对着大殿的方向,像完成交接任务一样,小声但清晰地说了一句:“好啦,插好啦!五爷你记得哦!窝走啦!”
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拉着唐阳的手,就要离开这烟气缭绕的地方,仿佛她真的只是来“说一声”、“插个香”而已。
她这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的“拜佛”方式,看得旁边一些还在念念有词、长跪不起的信众都有些愣神。李承乾在后面看着,也是摇头失笑。这孩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离开喧嚣的五爷庙,傍晚的山风带着凉意吹来,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他们下榻的是一处安静的古朴客栈,青砖灰瓦的院落,几株老槐树花开正盛,香气袭人。
“有花花!好香!” 小兕子一进院子就撒了欢,跑到槐树下,踮着脚想去够那垂下来的、如璎珞般的洁白花串。
唐阳摘了一小串给她,她拿在手里,好奇地闻了闻,然后揪下一朵,放进嘴里。
“甜的!” 她惊喜地睁大眼,立刻爱上了这天然的小零嘴。在等待分配房间的功夫,她就绕着几棵槐树打转,努力去够低处的花串,自己吃,还非要塞给每个人:“阿兄吃!阿姐吃!小囔君吃!甜甜的!”
分到房间,看到那个宽大、用砖石砌成的炕,小兕子的探索欲又来了。她爬上去,摸了摸冰凉的炕席,又在上面滚了几圈,兴奋地宣布:“这个床好大!可以翻跟头!”
说着还真试图翻一个,结果滚歪了,撞到了唐阳的腿,自己却咯咯笑起来。
晚饭都是地道的晋北农家菜。小鸡炖蘑菇汤汁浓郁,蘑菇鲜香;葱花烙饼焦香扑鼻;凉拌野菜清爽开胃;莜面鱼鱼滑溜劲道,酸菜汤开胃解腻。
小兕子吃得小嘴油光,对莜面鱼鱼尤其感兴趣:“这个面面滑溜溜的,像小鱼!会跑!” 她用勺子去舀,鱼鱼滑开,她再舀,又滑开,最后气鼓鼓地直接用小手去抓,成功抓住一条“小鱼”,得意地“啊呜”一口吃掉。
饭后,客栈老板热情地送来一小壶自酿的老陈醋,说是陈了五年以上,风味绝佳。那醋色如琥珀,浓稠挂杯,醋香醇厚扑鼻。
唐阳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让小兕子尝尝。小兕子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顿时酸得浑身一激灵,小脸皱成了一团,眼睛鼻子嘴巴都挤到了一起,小手胡乱在嘴边扇着风:“好酸!酸掉牙啦!”
她那夸张的表情把大家都逗笑了。李承乾倒是从容地倒了一小碟,蘸着烙饼,吃得颇为享受。
小兕子看着太子阿兄面不改色地吃醋,又看看那色泽诱人的醋壶,好奇心再次压倒了一切。趁唐阳和老板说话,李承乾低头吃饼的功夫,她悄悄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醋壶,对着壶嘴,飞快地、小小地抿了一大口。
“嘶——哈——!” 比刚才强烈十倍的酸味如同爆炸般在她口腔里蔓延开来,这次不止是脸,她整个人都酸得抖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小脸憋得通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原地跳了一下,张着嘴,小手拼命扇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唐阳早就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她的小动作,此刻好整以暇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小兕子被酸得眼泪汪汪,却还不肯认输,强忍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酸意,含糊不清、带着浓重鼻音说:“还、还行……就是……就是有点……提神!”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再也忍不住,抓起旁边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又连着吃了好几口烙饼,才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那副明明被酸得灵魂出窍还要嘴硬、最后狼狈补救的小模样,让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矜持的李承乾都忍不住以袖掩面,肩膀耸动。
客栈老板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这女娃,厉害!有股子咱山西女娃娃的倔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