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三太子朱慈炤

明月与俊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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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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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五,亥时,广丰城东门外。

王士元蹲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身后蹲着五百个人。水沟是夏天泄洪用的,深不到三尺,宽不过一丈,弯弯曲曲地通向清军大营的西侧。白天的时候,方仲文派斥候爬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清了这条沟。清军的哨兵站在营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就没有再管。

五百个人,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有人在发抖,有人在磨牙,有人把刀攥得太紧了,指节咔咔响。王士元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哪些人在哪里——标营的一百人在最前面,王永泰带队;江山千户所的一百五十人在左翼,张万祺带队;广丰千户所的一百五十人在右翼,陈瑚带队;浦城千户所的一百人在最后面,他自己带队。

和璋蹲在他身后,王士元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急促,像跑了一段长路。他伸手摸了一下和璋的手,冰凉,还在抖。

“怕吗?”王士元低声问。

“不怕。”和璋的声音在发抖。

“怕就对了。”王士元把手收回来,“不怕的人,都死了。今晚你跟着周虎,不许冲在前面。”周虎蹲在旁边,攥着那把短斧,低声道:“先生放心,少爷在我身边,少一根头发,我拿命赔。”

王士元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看着清军大营的方向。营地里灯火稀疏,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晃来晃去。伤兵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像一群快死的狗在喘气。他想起白天站在城墙上看见的那些清军——绿营兵眼神涣散,脚步拖沓,有人蹲在地上不肯起来,连当官的踹都踹不动。攻城的时候,有人冲到半路就趴下了,趴在地上装死;有人扛着云梯越走越慢,被督战的满洲兵砍了脑袋,剩下的才继续往前走。两天,死了八九百人,伤了六七百。三千三百人,折损将近一半。绿营兵的士气已经到了极限——对绿营来说,伤亡超过两成,队伍就要崩。超过三成,不用打,自己就散了。两天,他们伤亡了三成。

塔尔岱把绿营不当人,让他们轮番冲,一波一波地填进去。绿营兵心里没有朝廷,没有大义,他们当兵就是为了吃粮。吃粮可以,送命不行。死了八九百人,活着的那些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轮到我去死?

王士元的手在刀柄上轻轻摩挲。刀柄上的缠绳被汗浸湿了,滑腻腻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涌。他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像有一条蛇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绞。他想起胡氏的眼睛,想起和璜哭着抱住和璋的腿,想起和瑾站在院子里攥着枪,眼泪掉下来又不敢出声。他想起自己答应过恩师王公的话——“老师放心,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怕没有用。从他在镇江那艘乌篷船上醒来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退路了。历史上那个“朱三太子”东躲西藏了一辈子,七十五岁还被康熙凌迟处死。躲是死,反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他选个痛快的。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摸黑塞进和璋手里。“拿着。保平安的。”

和璋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爹爹,这是您一直在手里捏的那枚?”

“嗯。跟了我一年多了,从没离过身。今天给你。”

和璋没有说话,把铜钱攥得更紧了。

王士元站起身来,拔出刀。刀身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身后五百个人,齐刷刷地站起来,没有人说话。

“弟兄们,”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前面几排人能听见,“今晚,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是去杀鞑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杀十个,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五百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头刚刚醒来的野兽。

“城里的银子,你们每人拿了五十两。五十两,够你们一家老小吃两年。但银子不是买命的。你们的命比银子值钱。今晚活着回来的,另有赏。死了的,银子照样送到家里。”

没有人说话。

“跟着我。”

王士元翻身跃出水沟,弯着腰,贴着地面,向清军大营摸去。身后五百个人,像一条黑色的蛇,在黑暗中无声地游动。周虎跟在王士元身后,手里攥着短斧,和璋跟在他后面,手攥着那把短刀,刀鞘被他用布条缠死了,拔刀的时候不会有声音。他的手还在抖,但脚步没有停。

清军大营的栅栏是用木桩和树枝搭的,一人多高,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连树枝都没编满,露着大窟窿。塔尔岱根本没把广丰城里的守军放在眼里。三千三百人对两千人,满洲兵打绿营兵,绿营兵打草寇,他以为手到擒来。营盘扎得潦草,栅栏不牢,壕沟不深,哨兵站在营门口打瞌睡。他围住了广丰,以为广丰城里的守军不敢出来。

王士元从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进去。营地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汗臭、血腥、烧焦的布条混在一起,熏得人恶心。地上到处扔着刀枪、箭矢、破损的盾牌,一捆一捆的云梯木料堆在路边。几盏灯笼挂在木桩上,在夜风中晃晃悠悠,把营地照得鬼影幢幢。

两个哨兵靠在营门内侧的木桩上,抱着枪打瞌睡,鼾声比雷响。周虎摸上去,一刀一个,闷哼一声就没了。尸体靠着木桩慢慢滑下去,像两袋粮食从车上滚下来。

王士元一挥手,标营的一百人跟着王永泰,弯着腰,绕过粮垛,朝粮草的方向摸去。张万祺和陈瑚带着左右两翼,贴着营帐,朝塔尔岱的中军方向摸去。他自己带着浦城千户所的一百人,留在粮草和中军之间,准备接应。

王永泰带着一百个人,摸到了西边的粮垛。粮垛是用麻袋堆起来的,一人多高,十几垛连成一片。旁边停着几辆粮车,车上还有没卸完的粮食。守粮的绿营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盖着破被,有的裹着稻草,有的枕着刀。王永泰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星子溅在麻袋上,麻袋着了。

火不大,一开始只有拳头大一团。风从西边吹来,火苗舔着麻袋,慢慢往上爬。王永泰站起来,把火折子扔到粮车里。车上的干草立刻着了,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尊杀神。

“烧!”王永泰吼道。

一百个人掏出火折子,往粮垛上扔。火越来越大,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守粮的绿营兵被烟呛醒了,看见满天的火光,有人尖叫“着火了”,有人爬起来就往黑暗里跑,有人光着膀子四散奔逃,连刀都没拿。

塔尔岱在中军大帐里,正在地图前发呆。他总觉得今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城墙上没有动静,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派人去城下看过,城墙上有人在走动,火把亮着,和前几天夜里没什么区别。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佐领大人!粮草烧了!”一个满洲兵冲进来,脸被烟熏得漆黑。

塔尔岱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地图、酒碗、羊骨头哗啦啦地撒了一地,冲出帐外。西边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呛得人咳嗽。粮垛的方向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是粮食燃烧的声音。十几个粮垛全着了,连在一起,变成一道火墙。

“救火!”塔尔岱吼道,“还站着干什么?救火!”

但他的兵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张万祺和陈瑚带着两百个人,从左右两翼杀了出来。标营的一百人烧了粮草之后没有撤,王永泰带着他们从侧面包抄,三路夹击。满洲兵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穿着甲胄,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只来得及抓起刀。他们组织不起来,不知道贼人从哪边来,有多少人。黑暗中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刀光。

绿营那边彻底崩了。不是被打崩的,是自己崩的。伤了六七百人,明天可能轮到我死——这个念头在每一个绿营兵脑子里转了两天,已经把他们的胆气磨光了。粮草烧着的时候,第一个跑的就是绿营。有人连刀都没拿,光着脚往黑暗里跑,有人骑着马冲出了营门,有人在混乱中摸进满洲兵的营帐偷东西,被满洲兵一刀砍了。伤兵们躺在帐篷里没人管,有的被火烧着了,惨叫着爬出来,在地上打滚。

王士元带着一百个人,冲进了中军。塔尔岱的旗帜还在,他站在帐外,身边只有十几个满洲兵。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提着那把弯刀,刀身上映着火光。

王士元没有冲上去。他站在火光中,看着塔尔岱。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旗子、烧焦的帐篷,浓烟在夜风中翻滚。周虎在他身边,和璋在他身后,一百个浦城千户所的士兵排成战斗队形。五百人要吃掉三千三百人是不可能的,但要烧粮草、打中军、把清军大营搅成一锅粥,够了。

“撤!”王士元命令道。

周虎愣了一下。“先生,塔尔岱就在前面——”

“撤!”王士元的声音不容置疑。周虎不再说话,护着王士元往南门的方向撤。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收到信号,也带着各自的人马撤出了清军大营。没有人追。满洲兵不敢追,不知道黑暗里还有多少人。绿营兵更不敢追,能跑的都跑了。

王士元跑在最前面,身后的火光照着他的背影。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清点人数。看看少了谁。”

方仲文从城里跑出来,举着火把,一一点数。五百个人出城,四百八十多个人回来,少了十几个。阵亡的用骡子驮回来,受伤的由同伴扶着。王永泰的胳膊上又添了一道伤,张万祺的肩膀被刀划了一道口子,陈瑚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王士元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进来。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抱着受伤的同伴,有人坐在路边发呆。

王永泰走过来,抱拳道:“先生,粮草全烧了。清军的粮垛一个没剩。”

“我们的伤亡呢?”

王永泰低下头。“标营死了六个,伤了十一个。江山千户所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广丰千户所死了三个,伤了五个。浦城千户所死了两个,伤了四个。”

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方仲文跑过来,低声道:“先生,塔尔岱撤了。满洲兵还能站住脚,绿营彻底崩了,往衢州方向跑了,拦都拦不住。”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城外。远处的清军大营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塔尔岱的旗帜还在,但他的队伍已经散了。

“先生,”和璋站在他身后,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比出城的时候稳了,“我们打赢了吗?”

“没有。”王士元看着那片火光,“但我们没有输。没有输,就是赢了。”

他转身走进城门,身后传来士兵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哭、谁在笑。他走到县衙门口,胡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和瑾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杆枪;和璜站在墙角,手里握着那把木刀,眼睛哭得通红。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士元接过碗,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碗端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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