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写着“拳皇97”游戏机前面围了七八个年轻人,正在激烈对战。
屏幕里两个小人拳来脚往,打得不亦乐乎,每打一拳都发出“咚”的一声,屏幕上的血条就短一截。
孔颖达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面有两个人在打架?”
“是,夫子。”崔善站在他旁边,替他解释,“那两个小人,好像都是被人操控的。”
“你看那些人手里的方盒子,上面有按钮,按哪个键,里面的小人就出哪一招。”
孔颖达看了半天,忽然问:
“那这算不算……以武犯禁?”
王义玄想了想:“夫子,这只是游戏。”
“游戏?”孔颖达指着屏幕里那个被一拳打飞出去的小人,“人都被打飞了,还叫游戏?”
“那是假的。”
“假的也不行!”孔颖达的儒宗脾气上来了,“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
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一台发光的台子上,跟着屏幕上的箭头蹦蹦跳跳,脚底下踩得“啪啪”响。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的在叫好,有的在打拍子。
孔颖达看了半天,问:“这…是舞?”
“是,夫子。”崔善回答,“看着像是胡旋舞的一种。”
“胡旋舞?胡旋舞哪有这么跳的?”孔颖达指着屏幕上的箭头:
“那上面还有箭头往下掉,掉到底了踩一下——这是舞?这是杂耍!”
话虽这么说,他的脚还是钉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又往前走,是娃娃机。
一个年轻姑娘正站在一台娃娃机前面,操纵着一个铁爪子去抓里面的毛绒玩具。
爪子晃晃悠悠地伸下去,一抓,没抓住。
姑娘“哎呀”了一声,又投了一个币。
孔颖达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崔善:“那里面是什么?”
“回夫子,是布偶。”
“布偶?布偶为什么要用铁爪子抓?”
崔善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因为好玩。”王义玄在旁边轻声说。
孔颖达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游戏厅的最深处。
站在这里回头望,几百台游戏机尽收眼底。
每一台都在发光,每一台都在发声,每一台里面,都像有一个小小的世界。
每一个小世界,都安安静静地藏在一块玻璃屏幕后面,等人来打开。
孔颖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五光十色的屏幕,听着那些古怪的声音,忽然想起自己五岁启蒙。
背的第一篇文章是《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那时候他觉得,天下最大的事,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眼前这些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归类。
归到“市”,不对;归到“工”,不对;归到“礼乐”,更不对。
“冲远!”盖文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问你一句话。”
孔颖达:“说。”
“你还要进宫问陛下是不是被骗了吗?”
孔颖达沉默了很久。
他今天原本是来砸场子的。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天子不与民争利,这些理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是来拆穿“神仙”两个字的。
他想露脸,结果露出了屁股了。
现在说这个超市背后没神仙,他都不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半天没说出来。
“夫子,”崔善在旁边小声问,“您不是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
孔颖达瞪了他一眼。
“子不语......”
“可子也没见过这玩意啊......”
王义玄狂点头:
“夫子说得对,孔夫子也没见过这些东西!”
.................
“孔祭酒?”
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从对面传来。
孔颖达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四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门,但那副阔面重颐的官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中年人旁边站着一个端庄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和三个姑娘。
“你是……”孔颖达眯着眼看了两息,忽然认出来了,“武都督?武士彟?”
“正是在下!”武士彟一把握住孔颖达的手,脸上笑开了花,像是见了亲人:
“孔祭酒,多年不见,您老风采依旧啊!”
孔颖达下意识地问:
“你…你怎么在这里?”
“陪家里人来看看。”武士彟往身后指了指,叹了口气:
“这一看不要紧,我们全家现在都觉得自己是乡下人了。”
孔颖达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同病相怜的表情:“老夫……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觉得对方亲切了许多。
武士彟把家里人拉过来一一介绍。
杨氏微微屈膝行礼,武顺安安静静地福了一礼。
武珝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把国子监一行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武三妹躲在武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武元爽和武元庆兄弟俩规规矩矩地拱手。
“这两位是…”武士彟看向盖文达和颜师古。
“盖文达,国子监博士。”孔颖达介绍,“这位是颜师古颜公。”
武士彟赶紧又行礼。
颜师古摆摆手,笑眯眯地说:
“武都督不必多礼。老夫方才在游戏厅里也看见了,你家几个孩子,玩得挺开心。”
武三妹从武顺身后探出头来,大声说:“颜爷爷,那个摇摇车会唱歌!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颜师古:“老夫听见了。”
武士彟咳嗽一声,把话题岔开:
“孔祭酒,我方才在里面转了一圈,看得我是眼花缭乱。”
“这天地一号,当真是……当真是……”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词。
“当真是匪夷所思。”孔颖达替他补上。
“对对对!匪夷所思!”武士彟一拍大腿:
“尤其是那个游戏厅,里面几百台机器,每一台都在发光说话,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一台!”
孔颖达承认得很痛快。
“老夫也没看懂。”
武士彟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孔祭酒,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您是大唐最有学问的人之一,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