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顷碧涛汹涌,海浪撞击黑石崖壁,激起漫天碎玉。东海孤矶拔海数百丈,黑石如刀,孤悬远海。
矶顶石坪平坦,罡风猎猎吹拂。海天相接之处,白浪翻滚,云气极低。
诸葛警我身着月白道袍,头戴玄色道巾,立在石坪边缘。
太乙分光剑化作流光,在脑后三尺处隐现回转,诸葛警我自袖中取出三道玄门隐灵符,贴在四方岩隙之间。
符纸化为清烟,将整个矶顶的宝光隐藏于在黑石之内。石坪正中,一道厚重的玄石门户半掩,内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热气。穿过三道曲折石隧,便是神吼洞腹心。洞内宽阔逾十丈,四壁刻满太玄辟魔符篆。
中央立着一座高约丈六的八卦青铜古炉。炉身三足两耳,铭刻先天水火坎离八卦卦象。炉膛底部,两色真火交织盘旋,发出低沉呼啸。
玄真子盘坐于震木之位,素白道袍垂地,发髻插一根温润的玉簪,双掌虚引,两道青色本命真火自掌心吐出,注入炉腹。
妙一真人齐漱溟面如美玉,身着藏青绣云道袍,端坐对向的离火之位,手中拂尘轻搭肘间,泥丸宫中隐现纯阳赤金剑光,助催三昧真火。
丹炉中央半空,悬浮着三团淡金光晕,光晕之中,隐现三枚半寸厚、圆如满月的玉璧雏形。
玉质非石非金,乃是采自九天之上的先天清阳炁凝聚结成,璧面流转丝丝缕缕乳白色的纯阳光纹,循着两仪周天循环往复。
苦行头陀身形枯瘦,高额深目百衲芒鞋,赤足行至炉前三步,双手合十朝二人微微一躬。
“师兄,齐师弟。三日之期已届,该换贫僧守炉。”
苦行头陀自袖中取出一钵净水,倾倒在炉脚的镇水槽内。
齐漱溟收敛掌中赤火,自蒲团上站起。
“有劳二师兄。”
齐漱溟退开,让出离火蒲团。苦行头陀拂袖坐下,双掌一合,掌心泛起一层金刚纯阳佛光。
佛光化作两道赤白火线,接替齐漱溟注入青铜大炉。
炉膛之火,轻微跳动,归于平静。
玄真子目光注视炉中悬浮的三枚玉璧。
“依周天火候推演,这三枚清阳圆璧,尚需整整十二年温养淬炼。”
玄真子袍袖微动,指尖点出一缕先天乙木精炁,调和暴烈炉火。
齐漱溟立在炉旁,凝视璧面上若隐若现的纯阳道纹。
“十二载虽长,却合该在凝碧崖三次斗剑前夕圆满出世。”
齐漱溟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清仙丹,递与玄真子,玄真子含服丹药。
“此宝合炼,不易。”
苦行头陀注视炉火,“若非第三次斗剑之期要到,又关外那一遭恶战,我等亦不至耗费甲子苦功,合炼此物。”
神吼洞内,三昧真火熊熊作响,火光映照石壁。
玄真子转动手中拂尘,尘丝指向炉中那团金白光辉。
“八十年前,三仙二老与七真一子齐聚极北,追查中原龙气北移……”
“……谁料灵教与黑山派横空杀出,隐遁虚空,浑然无迹。”
齐漱溟目光微沉,袍袖轻展。
“当年长眉恩师尚未飞升,已然算出关外气数异变。但那灵教法王与黑山妖道,却不在他所算,这些人,所修法门绝非中土玄魔两派常理。”
苦行头陀双手合十,掌中佛门真火吞吐有度。
“贫僧当年以无形剑遁搜寻三日,虚空中毫无半分因果牵绊,毫无气机漏泄。他们身形化入虚无,近在咫尺,却如隔天堑。”
玄真子微微摇头:
“黑山派依附地煞,灵教窃据天罡与龙脉,隐形匿迹之法,直指虚空本源。那不是中土的奇门遁甲,亦非幻术障眼。”
“飞剑斩去,唯有残影;神念扫过,空无一物。”
齐漱溟颔首:
“当年合我等数人之力,竟拿那几个妖僧、妖道无可奈何,欲破这等非虚非实的隐匿妖法,寻常雷法飞剑绝难见功。”
苦行头陀目光落在炉心三璧之上。
“唯有以先天清阳之炁,合炼纯阳圆璧。圆璧催动,展化万道纯阳清辉,方能照破其敛气藏神之躯。”
玄真子抚须长叹一声:
“三璧合一,布列三才,气机相通。届时不仅能照出妖物本体,更能加持两仪微尘大阵,绝其遁路。”
齐漱溟侧过身,走向洞口方向。
“数日前,自中土传回飞剑传书。言及漠北与极北陷空岛方向,隐隐又有灵教与黑山派的行迹显露。”
玄真子眉峰微动,眼中浮现推演之色。
“陷空岛主陷空老祖素来不问外事,怎会牵扯其中?”
齐漱溟停步在青铜大鼎侧畔。
“翠微派吴立曾探长白山,又转徙漠北,最终逃入陷空岛。灵教尊者一路追杀,甚至在陷空岛大阵内施展无形秘术,断了陷空老祖一臂。”
苦行头陀冷哼一声,掌中真火骤然炽盛半寸。
“狂悖至极。”
“陷空老祖身怀千载修为,更有地宫大阵护持,竟也被那隐身之法暗算。”
玄真子双指凌空虚划,推演卦象。
“天机渐乱。”
“清阳圆璧尚余十二载方能竟全功,这十二年内,中土恐难安宁。”
齐漱溟拂尘垂于身前。
“正道劫数,自有定数相随。凝碧崖开府在即,第三次峨眉斗剑,方是定鼎乾坤之局。”
洞外浪涛撞击悬崖,轰鸣声透过厚重石壁隐隐传下。
玄真子收回推算之势,长眉舒展。
“掌教真人,此番峨眉大兴,后辈门徒可曾尽数归位?”
齐漱溟重回座前,在旁侧玉石条案后落座。
“三英二云已差不多齐聚。李英琼已入我峨眉门墙,紫郢剑重现天日,杀伐宿命已定。周轻云得青索剑,二女双剑合璧,乃未来镇派之柱石。”
玄真子微微颔首,面露宽慰。
“紫青双剑出世,峨眉大运已定七分。只是严人英尚在磨砺道心,余下二云亦须机缘牵引。”
苦行头陀枯瘦面庞转向齐漱溟。
“七矮门人如何?”
齐漱溟道“
“齐金蝉、石生、南海双童等人,根骨绝佳,皆具宿慧仙缘。只是年岁尚幼,心性脱跳,未经磨难杀劫,难当重任。”
玄真子淡然道:
“玉不琢不成器,大劫之下,自会催生风云。那南疆百蛮山阴风洞绿袍老祖,近期可有异动?”
齐漱溟指尖轻叩石案桌面。
“绿袍妖法邪毒,金蚕蛊毒荼毒西南,已是尾大不掉之势。此獠性情暴虐残忍,近日更在百蛮山祭炼百毒金蚕蛊王。南疆生灵涂炭,若任其养成凶物,日后必成大患。”
苦行头陀眼中浮现决然之色。
“除恶务尽,百毒金蚕蛊虽凶残,终究落于阴秽下乘,畏惧至阳飞剑与佛门神雷。”
玄真子闭目,“绿袍自有其劫数所在,杀他之人,不只余我等老辈手中。”
齐漱溟微笑道:
“师兄所言甚合天数。后辈弟子下山行道,斩妖除魔积修功德,这绿袍老祖,正是为他们预备的磨刀石。”
“只是百毒金蚕蛊极难拔除,需得早备克制之物。”
苦行头陀接口道:
“极乐真人门下、或是南极仙翁洞中,皆有克制毒蛊的重宝。稍后遣诸葛师侄走上一遭,暗中布下因果便是。”
玄真子睁开双目,看向齐漱溟。
“绿袍虽凶,不过跳梁小丑。倒是川西禹王山龙门派,近日声势颇大,掌教师弟如何看待?”
齐漱溟手指收回袖中,目光越过丹炉,望向虚空。
“龙门派,李昀。”
“此人如凭空而降,立派不过数载,竟在禹王山立下巍峨道统。”
苦行头陀高额紧皱,目露疑惑。
“贫僧曾运转宿命通推演其跟脚来历。前尘一片混沌,三生皆无踪影,既非佛门金身转世,亦非玄门宿老夺舍。”
玄真子面色罕见迟疑。
“贫道曾以太清先天神数起卦,算他师承。卦象落入五行玄微之中,竟然显出大禹治水、定鼎九州的前古遗韵。”
“那是人皇道统,早已湮灭数万载,怎会在此时重现人间?”
齐漱溟微微倾身。
“不仅如此,李昀所修道术,浑厚方正,纯正玄门。引五行天罡地煞互化,毫无半分邪佞之气。但他出手御敌的手段,却诡奇莫测,全无门户定式。”
玄真子回想起所得消息。
“听闻数日前,法元与晓月禅师合力攻打禹王山大禹坪,被他门下弟子,利用五行大阵生生逼退。”
“晓月手中前古断玉钩,斩不开阵门三尺。”
“晓月原为我等同门,一身修为已超越地仙极境,只是他又修习其他法门,所以压制渡劫……,他法力不在我等之下!
“李昀本人甚至未曾露面,仅凭门下三名女修与一个北海玄龟散仙,……此等阵道造诣,不在两仪微尘之下多少。”
齐漱溟站起身,负手在洞内踱步。
“禹王山李昀此子,心性深沉坚韧,行事利落至极。他立派至今,逼退西藏恶僧,又结交公冶黄,收徒女殃神邓八姑、俞峦等,甚至得了青螺峪广成宝匣……”
“与我峨眉多有天机冲突,他又处处皆在积聚功德,偏偏与我峨眉保持若即若离……?”
玄真子低声道:
“他不曾求凝碧崖,亦不曾投向五台、昆仑,他所求者何?”
齐漱溟驻足,注视石壁上明灭的火影。
“推算不出。他似只急于吐纳修炼,渡那天劫关隘。据查,他已在洞中闭关数月,冲击金丹化婴之境。”
苦行头陀单手结降魔印。
“渡劫化婴,人仙之道。他若渡过风雷大劫,成就地仙,蜀中格局变幻不明。”
玄真子微微摇头:
“最令贫道困惑者,非李昀一人。而是近年来游荡于中土、关内外的万千‘异人’。”
齐漱溟闻言,眉宇间掠过罕见的凝重,“师兄亦注意到了那些异人?”
玄真子长叹一声,拂尘轻摆。
“如何能不注意。”
“那些人行事乖张,言语荒诞不经,互称‘玩家’。明明无甚根骨,修行浅薄,却不知死活,常以死相搏。”
苦行头陀眼中金光一闪。
“贫僧曾在黄山亲见一名异人坠崖身死,肉身崩溃化光消散。更古怪的是,此类人身死道消之后,隔些时日,竟又有形貌神韵相似之人重新出现,只是灵魂衰落。”
齐漱溟走回玉案后坐下,“此等生灵,命数不在天机上,天机推演皆是一片虚无白纸。他们不入轮回,无有宿世业报,仿佛自天外凭空落入凡尘。”
玄真子,看向青铜大鼎内的纯阳圆璧。
“异人之中,拜入龙门派者为数最多。李昀对待异人,亦与寻常宗门大相径庭,毫无偏见隔阂,设下考校,传授粗浅吐纳之法。”
“他仿佛深知那些异人的底细根苗。”
齐漱溟吐纳一口清气。
“天地生变,妖孽与异数并起。无论是灵教、黑山派的虚空秘术,还是关内横生的万千异人,皆昭示大劫将至。”
玄真子闭目养神,双掌青火不停。
“任他异数纷呈,我等唯有紧守道心,按部就班。圆璧淬炼十二载,两仪微尘大阵合围之时,万法自当归位。”
苦行头陀宣了一声佛号,梵音低回。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掌教师弟且去矶顶换下诸葛师侄,此间火候有我与玄真师兄足矣。”
齐漱溟拱手作揖,“有劳两位师兄。”
齐漱溟转身踏步走出神吼洞腹地,穿过三道曲折石隧,外间海风扑面而来。
诸葛警我见齐漱溟出洞,收敛太乙分光剑,躬身长揖。
“拜见掌教师叔。”
齐漱溟抬手虚扶,负手立在绝壁边缘,海潮退去,露出一丛丛尖锐如齿的黑色礁石,旋即又被卷上来的白沫彻底吞没。
天地昏茫,极目向西,唯见万里烟波无尽延展。 诸葛警我侍立在侧,垂首敛息,不敢惊扰。
八十年前极北之役,三仙二老与七真一子合力围剿,那灵教与黑山派的隐迹之法,至今仍如鲠在喉。
极乐真人李静虚功参造化,一口纯阳乾坤针能破万劫,当年亦只能凭剑气逼退强敌,却难索其本体行藏。
更不论其他人,估计也在等峨眉开府之时,讨论此事。
齐漱溟收敛视线,望向身后的神吼洞石门,天下玄门正宗法宝千万,若无那采自九天清阳之炁合炼的纯阳清璧,暂时……终究无人能勘破灵教黑山的虚无藏神之术。